第284章 『穿過長長的縣界隧道,就是雪國。』(2/2)
出版社。
二組編輯部。
高橋淳等人帶著夏目千景回到社裡,立刻著手幫他列印新作《雪國》的稿件。
印表機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嗡鳴,一頁頁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紙張被吐出。
見習編輯新垣翔志一邊整理著文稿,一邊按捺不住好奇,試探著問道:
「對了,夏目老師,您這本新作……還是懸疑推理題材的嗎?」
夏目千景搖了搖頭。
「不是。」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是純文學。」
「……」
「純文學?!」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讓在場的三位編輯同時愣住了。
高橋淳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純文學?」
夏目千景看著他們有些異常的反應,略微疑惑地反問:
「不行嗎?」
宇田彩花臉上的興奮之色也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略顯古怪的神情。
她輕輕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髮,解釋道:
「倒也不是『不行』……倒不如說,純文學在我們日本的小說界,地位是最高的那一檔。」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行業內的共識感。
「如果說暢銷的懸疑推理小說是市場上的聖騎士,那純文學,就是文學殿堂深處的王者。」
「它不追求即時的商業回報,而是追求藝術性、思想性和文學本身的純度。」
「一旦寫得好,獲得主流文壇的認可,其帶來的聲譽、歷史地位,以及對作者身份的『加持』,是任何類型的暢銷書都難以比擬的。」
「在日本,純文學它代表著一種『正統』,一種『格調』。」
她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遲疑。
「但是……」
夏目千景更疑惑了。
「但是?」
高橋淳接過了話頭,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語氣複雜地解釋道:
「但是……夏目老師,我們『深夜出版社』,是新英社旗下專門負責懸疑推理類型的子品牌啊。」
他指了指周圍的環境,又指了指自己。
「我們的編輯團隊、發行渠道、合作書店資源、乃至評審標準,全部都是圍繞懸疑推理小說構建的。」
「即便您這本小說的質量再高,再出色……我們也沒有辦法用它現有的體系,為您安排出版、上架和銷售。」
新垣翔志在一旁點頭,補充道:
「高橋前輩說得對。」
「這就好比,一家頂級壽司店,就算拿到了最好的神戶牛肉,也沒法用它來做招牌壽司——專業不對口。」
夏目千景聽完,這才恍然大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樣啊……之前只想著寫完了拿來給你們編輯看看……倒是沒往這邊想。」
「那沒關係,我回頭再找其他合適的出版社好了。」
這話一出,三位編輯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連忙制止:
「等等!夏目老師!」
「先別急著下定論!」
高橋淳急得身體都前傾了一些,語速加快:
「我們『深夜出版社』雖然無法獨立運作您的純文學作品,但是!」
「我們背後,是新英社啊!」
宇田彩花也立刻點頭,美麗的臉上重新煥發光彩:
「沒錯沒錯!」
「我們深夜出版社,是新英社旗下的子品牌。」
「而新英社,可是日本出版界數一數二的綜合型大型出版社!」
她的聲音裡帶著自豪。
「文學、社科、藝術、教材……各類書籍他們都有涉獵,而且實力雄厚。」
「尤其是純文學領域,更是新英社的傳統強項和心頭好!」
「他們旗下擁有頂級的文學雜誌,常年贊助重要的純文學獎項,與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壇』大佬們關係匪淺。」
「只要作品質量過硬,他們絕對是最佳的選擇!」
新垣翔志也肯定道:
「是的,夏目老師。如果您需要,我們完全可以作為引薦人,將您和您的作品,舉薦給總公司那邊最擅長純文學領域的資深編輯。」
「甚至,如果作品足夠驚艷,直接推薦給主編級別的負責人,也並非不可能。」
夏目千景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就麻煩你們了。」
此時,印表機停止了工作。
三份還帶著機器餘溫的《雪國》完整稿件,被整齊地碼放在桌子上。
高橋淳看著那疊厚厚的文稿,心中對夏目千景轉向純文學的一絲惋惜,終究被更強烈的好奇心所壓倒。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有些忐忑和期待的心情,用儘量委婉的語氣詢問道:
「夏目老師……在正式向總公司舉薦之前,我們……可以先拜讀一下您這部作品嗎?」
他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懇切。
「如果……如果質量真的像您上一部作品那樣,令人驚艷的話。」
「我們向上匯報時,也能更有底氣,或許能為您爭取到更資深的編輯,甚至是主編的直接關注。」
「那樣的話,在出版條件、宣傳資源,乃至未來的版稅分成上,可能都會有更好的起點。」
夏目千景理解地點點頭,臉上露出感謝的笑容。
「當然可以。」
高橋淳雖然心裡仍不免惋惜——如果這是一部懸疑推理該多好,那他和他的小組,很可能將再次收穫一個耀眼的業績。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盤旋在心底的疑惑:
「夏目老師……我可以冒昧地問您一個問題嗎?」
夏目千景坦然道:
「請說。」
高橋淳斟酌著詞句,小心地問道:
「既然您憑藉《嫌疑人X的獻身》,已經在懸疑推理領域證明了自己……」
「為什麼……會突然轉向去創作純文學呢?」
他頓了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只是好奇,而非質疑。
「這個『跨界』的幅度……在很多人看來,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夏目千景對於這個問題似乎早有準備。
他神色自然,語氣平和地解釋道:
「其實,《雪國》這個故事,是我在心裡醞釀了很久的構思。」
「它和我寫《嫌疑人X的獻身》時的狀態和訴求,不太一樣。」
他微微一笑。
「現在,那本推理小說既然順利上架了,我也算完成了一個階段的目標。」
「所以,就想把自己一直想寫的、更偏近內心表達的故事,也寫出來。」
「算是……完成一個心愿吧。」
「畢竟就算是我,也有想寫純文學的夢想。」
他這番解釋合情合理,聽起來更像是創作者隨本心而動的自然選擇。
同樣心存疑惑的新垣翔志和宇田彩花聞言,也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
他們接觸過不少作者,深知許多作家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個「文學夢」。
純文學,對於很多寫作者而言,就像一座神聖的聖殿。
它代表著對語言藝術本身的極致錘鍊,對人性深度與存在本質的嚴肅叩問,以及對**民族審美內核,如「物哀」、「幽玄」、「侘寂」的承繼與探索。
它不迎合市場,甚至刻意與流行保持距離,追求的是作品在文學史長河中的「留存價值」,和作者在「文壇」這個精英評價體系內的「身份認證」。
寫作純文學,被視為一種對「藝道」的至高追求,是創作者將文學視為「技近乎道」的修行。
其地位崇高,正在於它的「難」——難寫,難被大眾理解,更難獲得那套嚴苛精英體系的認可。
但一旦成功,帶來的將是超越商業價值的、作為「作家」的終極榮耀。
此刻。
三位編輯懷揣著複雜的心情——好奇、期待、一絲審視,還有對「天才是否能在另一個截然不同領域繼續創造奇蹟」的隱隱懷疑。
他們各自拿起了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雪國》稿件。
目光,同時落在了稿紙的開頭。
『穿過長長的縣界隧道,就是雪國。』
沒有冗餘的描寫,沒有刻意的煽情。
只有「隧道」帶來的空間過渡與隔絕感,和「雪國」這個名詞所承載的、無邊無際的、清冷純淨的意象。
然而,就在這絕對的簡潔之中——
一幅無比清晰、無比遼闊、又無比寂寥的畫卷,仿佛被無形的巨手,從文字的背後,徐徐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推到了他們的眼前、他們的腦海、他們的靈魂深處。
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那漫長、昏暗、仿佛沒有盡頭的隧道牆壁,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感受到了車廂內與外界隔絕的、有些沉悶的空氣。
然後……
光進來了。
隧道出口的白光,由弱變強。
緊接著——
一片浩瀚無垠的、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白,占據了整個視野。
連綿的雪原,覆雪的山巒,凍結的河流,整個世界仿佛被裹進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冰冷的棉絮里。
空氣是凜冽的,帶著乾淨的雪的氣息。
除了列車行駛的單調聲響,便只剩下這片雪國。
編輯部里,只剩下中央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便只有被一句開場白,瞬間拽入另一個凜冽而美麗世界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