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冬樹與阿斯彭(2/2)
是的,這就是阿斯彭的計劃。
以自己為餌,為和他同行的這個年輕人創造逃跑的機會。
他從不覺得自己有著如何高尚的品格。
哪怕還留有一線生機,阿斯彭也將盡全力爭取。
但眼下,將近三十隻哥布林的敵人數量,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應對的範圍。
而右腿處的猙獰傷口,更嚴重影響了自己的行動能力,根本無法支撐突圍所需的爆發力。
如此,情況便就已經明了。
留下來硬抗,或許能拉上兩位數的地精作為陪葬,但兩個人都將死在這裡;
分別逃跑,自己腿部受傷根本跑不快,而冬樹顯然也不會有如此險境的應對經驗,大概率依舊無法逃脫,同樣是一起陣亡。
對於幾乎已經落入必死局面的阿斯彭來說,能夠通過自己的犧牲,來換取隊友的倖存,已經是他所能想像到的最好結果。
「別管我,往村子的方向跑。」
「別回頭!!」
以近乎命令的語氣嘶吼著,阿斯彭毫不在乎周圍已經揮舞著木棒,涎水飛濺著撲來的綠皮地精。
趔趄後退的同時,一根根箭矢不斷射向更遠處隊友周圍的哥布林,幫助解圍。
腦中一片混亂。
曾經與這位年長大哥相處的記憶在眼前閃過,冬樹心中忽地冒起一陣強烈的衝動,想要回頭再次沖入地精的包圍中,幫助對方。
但下一秒,於最危機時刻在心中莫名生起的冷靜,好似凝固般大腦重現連接的思緒,讓他做出了其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猛地回頭,雙眼穿透虛空,死死凝視著遠處阿斯彭的面孔,似是要把這張臉記在心中。
隨即剎那轉身,揮動長劍將前方地精逼退的同時,朝著遠離隊友的方向邁步前沖。
他絕不能辜負阿斯彭大哥的期望!
這一刻,在眼下這片位於薄霧森林外圍中的外圍邊緣,面對哥布林的襲擊,兩個獵人都做出了於眼下場面最正確的決定。
而倘若場上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最終結局似乎也將和他們期盼的一樣,以一名獵人的犧牲,換取另一位隊友的存活。
只是,很多時候,面對眼前的巨大危險,人們往往會忽略那些本應該避免的小小錯漏。
那是一顆拳頭大小,再常見不過的石塊。
它或許來自幾百年前,某場翻天覆地的戰鬥;也可能是去年某位同樣途徑此地的冒險者,在紮營時從地里無意翻起。
它的來源並不重要,甚至它本身的模樣也不值得關注,哪怕是最為蠢笨的地精也不會在意這種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石頭。
它就只是這麼靜靜地躺著。
嵌在泥壤之中,露出的半角被落葉覆蓋。
然後磕上那隻倉促抬起的皮靴。
將逃亡者的求生期望徹底扼死。
「嗬……」
足尖離地。
來自腳下的突兀阻力,加之狂奔時雙腿踩地的爆發力,讓此刻徹底失去了身體重心的冬樹,整個人在慣性作用下好似飛起。
這一瞬間的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身後阿斯彭大哥的絕望眼神。
「砰!」
翻滾著狼狽落地。
自身下傳來的劇烈痛楚在沸涌鮮血的涌盪中變得輕微,他下意識轉過身體。
還沒有來得及起身,連手中劍刃都只舉到一半。
周身幾頭虎視眈眈,原本因為鋒刃之利而不敢靠近的哥布林,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般撲了過來。
其中反應最快的一頭,此刻更已是高高躍起於空中。
兩根枯枝般纖細的手臂緊緊抓著木棒,黑褐色的趾甲間泥塵濺落。
熾烈雷光自陰沉天穹之上迸發。
時光好似在這一刻停滯。
冬樹甚至能看到那頭哥布林胸膛正中某顆爆裂流膿的瘡包、因為過於興奮而伸出參差爛牙間裹滿涎水的尖舌,乃至那如紙般纖薄皮膚下肌肉蠕動的輪廓。
他下意識想要舉起自己手中的長劍,抵擋這自上而下的一擊。
卻發現身體反應的動作遠不及思維之活躍。
根本來不及!
哪怕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上提劍刃,在劍身來到合適位置之時,那根木棒也早已敲在他的腦殼之上。
絕望上涌。
周圍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來自遠處阿斯彭大哥的怒吼、雨水打落在樹葉地面的噪響、哥布林的亢奮尖嘯……剎那一空。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自地面躍起的哥布林來到最高點,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順勢下落,木棒表面嵌著的鐵釘在雨水中閃爍寒光。
冬樹半坐在地面,好似已經感受到了那根木棒敲落腦門的幻痛。
而也就在這時。
「嗤。」
那是一種極輕微,卻又在此刻仿若陷入死寂的世界,格外清晰的聲響。
就像是幼時因為好奇而無意捅破的紙窗,像是前些天那張被他不小心割壞的兔皮。
地精臉上依舊是那副亢奮的表情,但脖頸處卻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從中鑽出。
脆弱皮膚被裡面的銳物拉伸到極限,並最終伴隨著「噗」的一聲輕響和幾滴濺出的鮮血,被如紙般捅開。
露出了那一點鋒銳至極的灰暗劍尖。
繼續往前。
直到劍身自地精脖頸中伸出小半,才終於停下了勢頭。
嗡——
莫名緩慢的時間流速在剎那間恢復正常。
手腕翻轉,劍刃迴旋。
並不刻意追求角度,只是純粹憑藉劍刃的無匹鋒銳與哥布林自空中下落的身體慣性。
握著劍柄輕輕往上一拉。
「嗤啦。」
自脖頸到顱頂,在紅白相間的黏液映襯下,半顆地精腦袋隨劍刃削落。
轟隆——
姍姍來遲的雷鳴於空氣中轟然作響。
狼狽躺坐地面的冬樹,視線下意識往上。
隔著哥布林血肉分裂而開的狹小間隙,與之對視的,是一雙凜冽冷厲的漆黑眼眸。
下一秒,冰冷雨水混雜著溫熱髒血,撲面而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