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笑傲江湖(改變 一)(2/2)
鐵柱猛地轉身,巴掌帶起風聲拍在王二狗後腦勺:「瓜娃子,漲錢還不好啊?這是皇上體桖我們邊兵,你小子別瞎嚷嚷。」
話音未落,人群後方傳來木箱碰撞聲。
兩輛包鐵輪的餉車碾過碎石路駛來,車軸發出吱呀聲響。押車的什長掀開油布,露出碼得整齊的銀錠。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百戶孫得功踩著滿地碎磚走來,新換的牛皮靴底沾著未乾的石灰渣。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泥地,雨天能陷進半個靴筒,如今新鋪的碎石路還泛著灰白。他手裡攥著的名冊用粗線裝訂,每頁都按著兵部勘合的紅印,邊角被汗水浸得發皺。
「都散開!按甲字號營房順序!」
他扯開嗓子吼,聲音在營房間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癢。
王二狗退到隊伍末尾,看著前面的老兵們交頭接耳。最前排的張老三不停地搓著手,缺了半顆的門牙露在外面,笑得有些滑稽:「真能發足?去年說補餉,結果發了兩包糙米,餵豬都不夠。」
旁邊的李麻子踢開腳邊的石子,哼了一聲:「你沒見那銀子?帶太倉戳記的,不像假的。」
書記官坐在長桌後,手裡捏著一把銅尺,量著名冊上的橫線。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每撥一下都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王二狗,步兵,三兩六錢。」
書記官念完,從木箱裡取出三串整錢,每串銅錢都帶著新鑄的銅腥味,沉甸甸的。他又拿起戥子,銀星似的碎銀在秤盤裡晃了晃,「叮」地一聲掉進布袋。
王二狗接過布袋時,手有些發抖。他低頭看了看,銀錠上確實打著「太倉足色」的戳記,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以前發的都是沒印記的雜銀,摻著鉛塊,咬一口能留下牙印。他下意識用牙輕磕了一下,銀錠邊緣只泛出一道白痕,硬得很。
「謝…謝大人!」
他攥著布袋往後退,後腳跟撞上了身後火銃手的銃管,差點摔個趔趄。那火銃手瞪了他一眼,但沒說話,只是往前擠了擠,等著領自己的餉銀。
孫得功突然走到隊尾,腰間的繡春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鞘上的銅扣在晨光下泛著暗黃的光。盯著幾個新兵,目光冷峻:「都把錢收好!營里新立了規矩,誰要是賭錢輸光,軍棍三十!」
王二狗趕緊把布袋塞進懷裡,貼著內衫藏好,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孫得功環視一圈,見所有人都領完了當月的餉銀,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道:「還有一事——皇上體恤邊軍,特旨補發過去三年的欠餉!」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三年?!」
「真的假的?!」
「步兵每人每月三兩,三年就是一百零八兩!騎兵四兩,合計一百四十四兩!」
張老三猛地抓住李麻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對方直咧嘴:「老李,你聽見沒?一百多兩!夠在老家買十畝地了!」
李麻子掙開他的手,揉了揉胳膊,但嘴角也咧開了:「老子是騎兵,能拿一百四十四兩!」
孫得功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都別吵!聽我說完!」
人群漸漸靜下來,但呼吸聲卻更重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憋著一口氣。
「餉銀不會直接發到手上。」
孫得功頓了頓:「兵部會按名冊,把錢送到你們家裡。有家人的,簽字畫押,留個地址,餉銀直接送去。沒家人的,錢會存在戶頭,拿憑證去鎮上銀行取。」
「銀行?」
王二狗一愣,轉頭看向趙鐵柱,「趙哥,銀行是啥?」
趙鐵柱撓了撓頭,也是一臉茫然:「我哪知道?聽都沒聽過。」
孫得功聽見了,解釋道:「銀行是朝廷新設的錢莊,專管存錢取錢。你們拿憑證去,就能領到銀子,比揣在身上安全。還有…」
李麻子皺了皺眉:「大人,這銀行……靠譜嗎?別是騙人的吧?」
孫得功瞪了他一眼:「皇上親自下的旨,兵部蓋的印,你說是騙人的?」
李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明天休沐。」
孫得功繼續道:「營里會派人帶你們去鎮上的銀行認認路,順便把憑證的事辦妥。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道。
孫得功抬手將繡春刀往腰帶上緊了緊,目光掃過隊列里參差不齊的士兵:
「還有,以後你們想往家裡寄錢寄物,或是捎帶書信,都可交到營里文書處。朝廷設了驛傳專隊,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啟程,專人護送。路上若有差池,拿護送隊的腦袋抵數!」
話音未落,隊伍里響起窸窣騷動。
李麻子攥著新領的餉銀,喉結上下滾動:「百戶大人,真能把東西送到老家?」
他想起家中臥病的老母親,去年托人捎的半塊臘肉,到老家時早爛成了血水。
「軍中無戲言!」
孫得功用刀鞘重重敲擊身旁的旗杆,震得旗面嘩啦作響:「書信會加蓋兵部火漆印,物件要登記造冊。你們只需寫清地址姓名,驛站每過一縣都會核驗簽收。」
他轉身指向校場角落新立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各州府驛站名:「就算是深山老林、遼東海島,也能送到!」
陳三柱瘸著腿往前挪了兩步,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那…那寄家書要錢不?」
他摸出懷中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木炭寫了半截沒寄出去的信:「俺婆娘不識字,想找先生念信,還得花銅板…」
「免費!」
孫得功斬釘截鐵地吐出二字:「不光寫信不要錢,驛站還備著筆墨紙張。想讓家人回信,就在末尾寫明,專隊返程時會一併帶回。」
他看著士兵們瞪大的眼睛,突然提高聲調:「這是陛下體恤你們戍邊辛苦,讓你們再無後顧之憂!」
校場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北風卷著砂礫敲打營房的聲響。不知誰先喊了聲「萬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聲如春雷炸響。
王二狗高高舉起銀錠,聲音喊得嘶啞;鐵柱將火銃朝天舉起,震落槍桿上凝結的霜花;陳三柱抹了把眼睛,把草紙重新塞進懷裡,佝僂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幾分。
孫得功望著群情激昂的士兵,嘴角不自覺上揚。抽出腰間令牌重重砸在餉車上,木箱震顫間銅錢相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都記好了!明天帶著憑證去『惠民銀號』領餉!要是再有人把銀子藏靴筒捂臭了——」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別怪我拿軍棍給你們開瓢!」
笑聲混著歡呼聲衝出校場,驚起城頭棲息的寒鴉。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而此刻的薊州衛駐地,士兵們攥著的不僅是沉甸甸的餉銀,更攥緊了與千里之外家人相連的希望。
王二狗縮在校場角落,背靠著結滿青苔的磚牆。懷裡的銀袋用粗麻布裹著,三串銅錢壓在下面,六錢碎銀被他單獨放在最裡層。
他數著指縫間殘留的銀鏽,心裡默算:糙米五文錢一斗,三兩六錢能換七百二十文,足夠家裡買一百四十四斗糧食。老家的茅草屋頂又漏雨了,或許還能抽出幾十文請人修補。
張老三突然蹲在他身邊,棉襖袖口露出的麻布補丁蹭過他手背。老兵缺了半顆的門牙在晨光里閃了閃:「二狗,你說……這錢真能到家裡?」
他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顫意,去年他托同村的貨郎捎錢,結果那貨郎一去不返,氣得他在營房裡摔碎了吃飯的陶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