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大唐雙龍傳(等級分明 上)(2/2)
趙貨郎放下擔子歇腳,壓低聲音:「可不是麼!第二批的人,這幾天陸續到的多。驛站那邊,官家的移民署忙得腳打後腦勺。還有那些高麗人、室韋人,也都過來換東西,賣皮子山貨,買鹽鐵布匹。」
說著,撇了撇嘴:「跟他們打交道可得留個心眼,帳算清楚。」
王老栓點點頭,目光掠過集市邊緣。那裡,幾個穿著臃腫皮袍、頭髮結成奇怪髮式的高麗獵戶,正小心翼翼地用幾張狐皮、幾捆山參,跟一個華族布商討價還價。布商神色倨傲,撥弄著算盤,吐出的價格顯然壓得很低,但高麗人猶豫再三,還是點頭成交了。他們需要鹽和鐵針,而這些東西,只有華族商人能合法地、批量地售賣。
更遠處,集市外圍的土路上,一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腳戴著沉重木枷的女真人,在幾名手持皮鞭的華族兵士驅趕下,沉默地走過。他們低垂著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對集市的喧囂毫無反應,如同行屍走肉。
他們是附近礦上換班下來的勞力,被押解回聚居區。集市上的人們對此習以為常,最多瞥上一眼,便繼續自己的買賣。沒有人同情,甚至很少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在華族移民看來,這些蠻子當年為禍邊關,如今不過是咎由自取,能為開化大業出力,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
一個半大的華族男孩好奇地朝著女真隊伍扔了塊土坷垃,砸在一個女真老人背上。老人只是趔趄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加快步伐。
「小崽子,邊兒玩去!」
旁邊的兵士笑罵了男孩一句,卻並無真正制止或懲罰之意。
王老栓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麼。他心裡也覺得這些女真人不算人,但看著那老人挨砸的樣子,又覺得有些不得勁。他扭過頭,不再去看。
「聽說沒?」
趙貨郎又湊近些,聲音更低了:「北邊山里,好像還有不服王化的女真野人部落,時不時下來搶掠,殺了好幾個落單的伐木工和勘探隊的人了。駐軍正在剿呢。」
王老栓心裡一緊:「離咱們這兒遠不?」
「遠倒是不近,隔著兩百里山林呢。不過官府說了,讓各村子加強警戒,青壯都要參加操練,發傢伙。」
趙貨郎拍拍自己腰間,露出一把粗糙但鋒利的短刀:「第二批移民里,聽說也有不少會拳腳、當過兵的,正好補進來。」
兩人正說著,驛館方向傳來一陣車馬喧譁。只見一隊氣派許多的車馬在驛館前停下,下來幾個穿著綢緞長衫、戴著員外帽的中年人,為首一個滿面紅光,正與迎出來的驛丞拱手寒暄。看那打扮和氣度,顯然是第二批移民中有頭有臉的商賈人物。
「瞧見沒,那就是『豐裕號』的東家,聽說在江南有好幾處織坊,這次被『動員』北上,帶著家眷、夥計、還有好幾車貨物呢。」
趙貨郎語氣有些複雜,既有羨慕,也有一絲同為「商」籍卻天差地別的酸意:「人家一來,估計就是要開大鋪子,做官府和軍隊的生意,跟咱們這種小打小鬧不一樣。」
王老栓咂咂嘴:「商人嘛,繳稅多,來得也快。咱們種地的,穩當。」
他們看見那「豐裕號」東家目光掃過集市,尤其在那些高麗、室韋人擺的地攤上停留片刻,又與身旁的帳房先生低聲說了幾句,臉上露出精明算計的笑容。顯然,在這片等級森嚴卻又充滿機遇的土地上,他已然看到了新的財路——收購土特產,銷售華族商品,甚至可能利用各族裔之間的權利差和信息差,牟取暴利。雖然華族內部「商」為末等,但在這化外之地,面對其他族裔,華族商人的地位和能量,依然不容小覷。
夕陽西下,寒意更濃。集市逐漸散去。華族移民們趕著牛車,提著採購的貨物,說笑著返回自己溫暖整齊的新村。高麗、室韋人也收拾起換來的鹽鐵布匹,默默走向他們那些散落在山邊河畔、相對簡陋的聚落。而那隊女真勞力,早已消失在通往昏暗聚居區的道路盡頭。
王老栓也扛起鋤頭,沿著田埂往家走。遠處,屬於他們村子的方向,已升起道道炊煙,融入蒼茫暮色。更北方,巍峨的山嶺在夕陽餘暉中顯出深黛色的輪廓,那裡是尚未完全「開化」的莽莽山林,也是危險與未知的所在。
緊了緊身上的夾襖,心中既有對眼前安穩生活的滿足,也有對那隱藏在繁榮秩序之下的、森嚴等級與潛在衝突的一絲模糊不安。
在開化區,華族的田壟村莊是明亮規整的主色調,其他族裔是灰暗模糊的陪襯,而女真,則是畫卷邊緣幾乎要被擦去的污痕。這一切,都按照遠在洛陽的那位華帝陛下的意志,有條不紊地展開著。
他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看不懂太大的局面,只知道要守好自家的地,過好自家的日子。至於其他,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天色漸漸暗戀了下來,北風呼嘯掠過黑土地,捲起千層浪。開化區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上的寒星相對,照亮著這個在帝國意志下等級分明的新世界。
王老栓扛著鋤頭,踩著田埂上干硬的土坷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夕陽的餘暉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長,落在身後那片已經收割完畢、顯得格外空曠的黑土地上。
空氣里的寒意更重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遠處的北望村,幾十戶磚木結構、樣式統一的房屋上空,炊煙筆直,在無風的暮色里裊裊升起,透著一種安寧的暖意。
村子是定鼎十五年統一規劃修建的,橫平豎直三條主街,家家戶戶都是三間正房帶個前院,後院則是牲口棚和菜地。比起老家山東那些擁擠雜亂、百年不變的村落,這裡整潔得甚至有些刻板,但住久了,也覺得踏實。尤其是冬天,厚實的牆壁和糊得嚴實的窗戶,能扛住關外能把骨頭凍裂的「白毛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