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大唐雙龍傳(遊歷 下)(2/2)
屆時,若突厥鐵騎南下,或者西方有變,天道盟又拿什麼去應對?
真靠易華偉一個人搞定,累都會累死。
就算易華偉留在襄陽日夜批閱奏章,也無法讓這個過程加快一分。反而,觀察四方風土人情,了解異族文明興衰,思索未來天下大勢,為華夏文明開拓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和更久遠的未來,意義更大一些。
更重要的是,相對於讓易華偉坐鎮襄陽,每日處理那些繁瑣無比的政務文書,協調各方勢力,平衡內部關係,他實在提不起興致。在笑傲世界那一百多年的皇帝生涯,早已讓他對權力中樞的日常運轉感到厭倦。他更願意像現在這樣,親身行走於這歷史的脈絡之上,去觸摸、去診斷這時代的脈搏。
「好了,」
心念電轉,目光掃過二女,易華偉打破沉默,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夜色已深,明日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
話音落下,他便自顧自閉目盤膝,瞬間進入了物我兩忘的調息狀態。周身氣息隨之變得若有若無,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師妃暄與蓮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
師妃暄輕輕頷首,也學著易華偉的樣子,盤膝坐好,默運《慈航劍典》心法,劍心通明,靈台漸復清明,將方才的震撼與思緒緩緩沉澱。只是那「大食」、「薩珊」、「粟特」等名詞依舊在她心湖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蓮柔則沒那麼容易靜心,看了看已然入定的易華偉,又看了看氣息變得空靈縹緲的師妃暄,撇了撇嘴,但也知道此時不宜打擾。
起身將炭盆里的火撥得更旺一些,然後才抱著自己的那條皮褥蜷縮在靠近帳門的角落,睜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著跳動的火光,思緒卻早已飛回了那遙遠的撒馬爾罕,飛回了那傳說中流淌著蜜與酒的泰西封,以及那正在西方邊境與未知強敵血戰的波斯勇士們的身影之中……
…………
一夜無事。
當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的青光,驅散墨藍色的夜幕時,荒原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起來。氣溫似乎比昨夜更低了,呵出的白氣瞬間就能在眉毛、鬍鬚上凝結成霜。
商隊開始甦醒。
首先動起來的是伙夫,他們打著哈欠,搓著凍得通紅的鼻子,重新點燃了篝火,將昨日剩下的粥重新加熱,又掰碎更多的饢餅投入鍋中,開始準備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
接著,駝夫和馬夫們也起來了,忙著照料牲畜,餵食、飲水,檢查鞍具和貨物捆綁是否牢固。駱駝們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不情願地被驅趕著站起來,抖落一身寒霜。
安祿山走出帳篷,玄狐皮大氅上落滿了霜花,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天色,又仔細清點了貨物和牲畜,確認沒有損失,這才稍稍放心。手下人遞來一碗滾燙的肉粥,他接過,一邊小口喝著,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頂安靜的帳篷。懷中所藏的那塊藍寶石,隔著衣物似乎仍能感覺到一絲冰涼的觸感。
當太陽艱難地爬升到東邊土崖之上,將蒼白的光線灑向這片荒原時,易華偉三人所住的氈帳門帘被掀開了。
首先走出來的是蓮柔,依舊穿著那身純白色的裘衣,兜帽邊緣露出的栗色髮絲在晨光中閃著健康的光澤。經過一夜休息,她顯得容光煥發,那雙棕色的眼眸靈動地掃過忙碌的營地,仿佛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舒展了一下身體,那充滿野性活力的曲線引得附近幾個正在忙碌的年輕夥計偷偷側目。
接著是師妃暄,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色棉裙,外罩半舊斗篷,臉上經過簡單的易容,顯得平淡無奇。但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在晨光下愈發明亮,安靜地站在蓮柔身側,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商隊的運作,以及遠處蒼茫的荒原景色。
最後出來的是易華偉,還是那身單薄的青布衣衫,在清晨刺骨的寒風中,顯得格格不入。臉上依舊是那副平凡淡漠的神情,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已經整裝待發的商隊,對走過來的安祿山微微頷首。
「三位客人休息得可好?」
安祿山臉上堆起商人的熱情笑容,目光卻在易華偉單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那份驚異愈發濃重。
「尚可,有勞首領關照。」
蓮柔上前一步,代為回答,流利的粟特語讓安祿山倍感親切。
「那就好,那就好!」
安祿山連連點頭:
「我們即刻便要出發,爭取在日落前趕到七十里外的『野馬泉』,那裡有水源,雖然可能凍住了,但挖開冰層總能取到水。路途艱險,還請三位跟緊隊伍。」
用過早膳,商隊再次啟程。
隨著安祿山一聲令下,沉重的貨物被重新馱上駱駝背,人馬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隊伍如同一支灰色的長蛇,在茫茫雪原上蜿蜒前行。
易華偉三人被安排在隊伍中段,靠近一些裝載著絲綢和瓷器的駱駝。安祿山特意吩咐了一名熟悉路徑的老夥計照應他們。
石陀勒騎著馬,帶著幾名精銳護衛在隊伍前後巡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地平線。他經過易華偉三人身邊時,特意多看了幾眼,尤其是對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青衫男子,他總覺得此人身上有種令他極度不安的氣息,並非殺氣,而是一種…仿佛超脫於這片天地之外的淡漠。
師妃暄默默跟在易華偉身側,她的「鳥渡術」已臻化境,步履輕盈,看似不快,卻總能毫不費力地跟上隊伍的速度。一邊行走,一邊暗自體察著這片北方荒原獨有的蒼涼與壯闊,天地靈氣在此地似乎也帶著一種酷烈與純淨並存的特性。
蓮柔則顯得活潑許多,時而跑到隊伍旁邊,好奇地打量那些奇特的荒原植物——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頑強存活的棘草、紅柳;時而與旁邊騎駱駝的粟特夥計搭話,她容貌明艷,笑容甜美,粟特語又帶著撒馬爾罕貴族的口音,很容易便博得了一些同族的好感。
從他們口中,蓮柔得知了不少關於草原近來局勢的零星信息,例如DTZ頡利可汗與西突厥統葉護可汗之間摩擦漸多,一些小部落開始搖擺不定,以及商路沿途哪些地方最近出現了不安分的馬匪等等。
師妃暄則默默觀察著商隊裡那些粟特人與突厥人(商隊中僱傭了一些突厥嚮導和護衛)互動時的細節。她發現,粟特人在面對突厥人時,雖然表面恭敬,但骨子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那是一種文明對「蠻荒」的俯視。而突厥人對這些「狡猾的胡商」則態度複雜,既依賴他們帶來珍貴的貨物和財富,又時常表現出不屑與警惕。
易華偉行走在隊伍中,目光平靜地掠過前方蜿蜒的隊伍,掠過那些負重前行的駱駝,掠過護衛們警惕的面容,掠過安祿山那不時回頭張望的眼睛,神識卻如同無形的水銀,向著四周緩緩蔓延開去。
他「看」到了凍土層下冬眠的蟲豸,「聽」到了遠處沙鼠在洞穴中窸窣活動,「感」到了空中蒼鷹盤旋時翅膀攪動的氣流。更遠處,幾股或強或弱的氣息隱藏在丘陵之後,那是狼群,它們在觀望,衡量著這支隊伍的規模和防衛力量,暫時沒有靠近的打算。
他也「看」到了這支商隊本身蘊含的「氣」。安祿山身上是精明、貪婪與謹慎交織的灰色氣息;石陀勒身上是歷經血火、悍勇的赤紅色氣息;普通的夥計和駝夫們,則是為生計奔波、帶著疲憊與希望的土黃色氣息;而那些貨物——絲綢的光滑流麗、瓷器的溫潤內斂、茶葉的沉靜醇厚、金銀器的華貴鋒芒……種種不同的「質」與「意」,匯聚成一股龐大而駁雜的「流」,在這荒原上緩緩移動。
「生滅由心」的境界,讓他對周遭萬物的「生機」與「死寂」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這片土地,看似荒涼死寂,實則生機潛藏,遵循著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法則。而這支商隊,便是這法則下,一群為了生存與欲望而掙扎前行的螻蟻,同時也是溝通東西、傳遞文明的特殊載體。
他此行確實可以說是「遊山玩水」。但這「山水」並非尋常意義上的風景,而是歷史長卷中正在上演的鮮活篇章,是文明碰撞前夜的暗流涌動,是無數個體與族群在命運洪流中的掙扎與選擇。親身行走其間,體察感悟,遠比坐在襄陽的書房中看著那些枯燥的情報文書,更能讓他把握到那冥冥中的「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