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大唐雙龍傳(立教)(2/2)
易華偉直視師妃暄瞬間收縮的瞳孔:
「屆時,我將別無選擇,只能回到第一條路上去。為了中原萬民後世可能的長治久安,哪怕只是暫時的,為了以最小的長期管理成本消除最大的外部威脅,我會啟動那個『犁庭掃穴』的計劃。」
「不要懷疑我的決心和能力。」
易華偉的語氣平淡得可怕:「天道盟一統南方後,我有足夠的兵源、糧草、工匠。我改良的軍械、陣法、後勤,足以讓任何遊牧騎兵的優勢化為烏有。我甚至不需要深入不毛去追逐他們的王庭……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漠北將再無成建制的突厥、契丹、鐵勒。西域商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自有新的『聽話』的代理人出現,比如粟特人,或者暫時封閉也無妨,中原並非離了西域就活不下去。」
易華偉每說一句,師妃暄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嬌軀微微顫抖。她仿佛看到因為自己的「拒絕」或「無能」,眼前這個平靜訴說著的男子,將化身為一尊冷酷無情的毀滅之神,將血與火傾瀉到萬里草原,無數氈帳在烈焰中化為飛灰,婦孺的哭嚎被鐵蹄踏碎,一個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部族名字從歷史中被徹底抹去……而這一切的「起因」,竟然可以歸結為她師妃暄不肯去西行……?
這太荒謬!太……不公平!
「你……你這是在逼我!」
師妃暄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慄和憤怒,這是她極少顯露的情緒:「用億萬胡人的性命存亡,來逼迫我答應一件我未必能做到、甚至未必認同的事!這豈是正道?!這與我慈航靜齋濟世渡人之旨有何干係?!」
「正道?」
易華偉微微挑眉,嘴角弧度帶著冰冷的嘲諷:「什麼是正道?坐視胡漢在歷史循環中彼此殺戮,每隔數百年就來一次血流成河,是正道?還是用一代人的殘酷,換取可能是千年的安寧,是正道?亦或是,嘗試一條融合但註定伴隨痛苦的新路,是正道?」
「我沒有逼你,妃暄。」
易華偉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更顯出一種不容置辯的冷漠:
「我只是把選擇擺在你面前,把兩種未來的可能性告訴你。對我而言,徹底消除邊患是重利;嘗試文明融合也是重利,但後者需要關鍵條件——即有效的文教來潤滑和鞏固。這個條件,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可能性。」
「如果你不提供這個關鍵條件,那麼『嘗試文明融合』之利,就大打折扣,其風險與成本就可能超過其收益。那麼,我作為一個理性的決策者,自然要轉向那個收益更確定、長期成本看似更低的選項。這,不是逼迫,這是基於現實條件的必然選擇。」
易華偉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師妃暄的靈魂:
「你的慈悲,如果只停留在對抽象『眾生』的悲憫,而對具體的選擇和代價避而不談,那不過是無力的感傷。真正的慈悲,是敢於在泥濘中前行,是願意為了一個相對更好的結果,去承擔污名、去使用不那麼純粹的手段、甚至……去逼迫自己,也逼迫他人。」
「現在,決定權在你。你可以拒絕我的提議,那麼,你就必須承受相應的後果。你也可以放下一些堅持,接受這個艱難的任務,那麼,方案二的大門將為你,也為這草原西域的無數生靈,保留一線生機。」
「記住,這不是你個人的選擇。你的應允或拒絕,將直接關聯到未來是血海滔天,還是荊棘中尋求共生。救一人是救,救一族是救,救一種文明存續的可能性,難道不是更大的救贖?其功德,豈非無量?反之,若因你之拒絕,而導致更慘烈的滅絕,這份因果,你背得起嗎?」
說完,易華偉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師妃暄,等待她的回答。目光中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平靜,正是這種平靜,讓師妃暄感到無比的寒冷和壓力。
蓮柔早已嚇得屏住呼吸,看看易華偉,又看看身軀微顫的師妃暄,心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主人這是把一座血海般的大山直接壓在了這位仙子單薄的肩膀上!
同意,意味著她要走上一條違背部分初心、吉凶未卜的艱難道路;拒絕,則意味著她將成為間接導致生靈塗炭的「緣由」之一?
師妃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寒風捲起她的髮絲和衣袂,仿佛要將她吹倒。
這根本不是選擇!是將無法承受的道德重負強行捆綁在她的意志之上!
師妃暄感到憤怒,感到委屈,感到無力。易華偉的邏輯冰冷而強大,從「結果論」和「責任論」的角度,他似乎是對的。如果她的拒絕真的會導致他轉向更極端的方案,那麼,她的「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要將如此沉重的責任繫於她一人之身?
然而,另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如果易華偉所說為真,如果他真有這樣的能力和決心……那麼,自己的選擇,難道真的能毫無影響嗎?慈航靜齋渡世救人,難道只能在符合自己心意的方式下進行嗎?面對一個可能更壞的結果,自己是否有權利因為道路的「不完美」而拒絕嘗試一個「相對較好」的可能?
救一人是救。救百萬人更是救。哪怕救的方式,需要自己踏入泥潭,需要自己暫時背離一些教條……
可是,這條路如此艱難,自己能走多遠?那所謂的新道理該如何去創造、去傳播?自己會不會最終一事無成,既玷污了道心,又未能阻止災難?
紛亂的思緒如同暴風雪般在她腦海中肆虐。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風永無止境地呼嘯。
不知過了多久,師妃暄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眸子裡,此刻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疲憊,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沉澱下來的平靜。
師妃暄抬起頭,看向易華偉,聲音沙啞而低沉:
「先生……你贏了。」
「你用我不能背負的因果,用我無法坐視的『更惡』,捆綁了我的選擇。」
「……我可以去嘗試。為了你口中那『一線生機』,為了那可能被拯救的『億萬生靈』……妃暄,應下了。」
「但請你記住,也請你做到——若我踏上此路,無論成敗,無論我能走多遠,只要我未曾背棄承諾,竭盡所能……你便不得啟動那犁庭掃穴之策。此路再難,你亦需與我同擔,而非將所有文教之責盡數壓於我身,稍有挫折便重拾屠刀。這,是我的條件。」
易華偉看著眼前仿佛一瞬間被抽去部分生氣、卻又被另一種更堅硬東西支撐起來的師妃暄,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可以。只要你真心前行,我自會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並給予足夠的時間和耐心。這條路,本就非一人可成。你的任務,是播撒種子,是開闢可能。其他的,是我的事。」
師妃暄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望向北方那更加蒼茫未知的草原。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的意味。
蓮柔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主人用最殘酷的方式,將一位仙子逼上了他設定的道路。這條路或許通向偉大的功德,但其起點,卻充滿了脅迫與無奈。她忽然對師妃暄產生了一絲同病相憐之感——在主人那超越凡俗的意志與棋盤面前,她們都只是棋子,區別只在於價值與用途不同。
易華偉不再多言,邁步向前走去。步伐依舊穩定,背影依舊挺拔,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對話,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三人再次啟程,寒風依舊,荒原寂寥。只是三人之間的氣氛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一條被鮮血與存亡威脅所鋪就的道路就此在塞外的寒風中悄然啟程。而它的終點是救贖還是更大的漩渦,無人知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