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大唐雙龍傳(暗流)(1/2)
襄陽城。
襄陽雄踞漢水之畔,南拊江漢平原,北控中原要道,素有「天下腰膂」之稱,自春秋楚國之北津戍始,歷經千年烽火洗禮。
城牆巍峨,垛堞如齒,漢水如帶,繞城而過,舟楫穿梭,櫓聲欸乃。
城頭飄揚的是一面玄色為底,上繡星辰環繞利劍圖案的嶄新旗幟。城門守衛精神抖擻、甲冑鮮明,嚴格卻不苛刻地檢查著入城人流維持著秩序,使得這座兵家必爭之地,竟有了幾分路不拾遺的跡象。
城內街道寬闊,以青石板鋪就,雖已是寒冬,卻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積雪冰凌。兩側商鋪鱗次櫛比,幡旗招展,酒肆茶樓里人聲鼎沸,販夫走卒吆喝叫賣,往來行人臉上大多帶著一種亂世中罕見的安寧與滿足。
自天道盟接手後開始大力整頓吏治,減輕賦稅,鼓勵商貿,興修水利,短短時間便讓這座飽經戰火摧殘的重鎮,煥發出了遠超從前的活力。
今日襄陽城的氛圍與往日那份井然有序下的祥和又有所不同。一種混合著好奇、忿恨的情緒如同無形的暗流在涌動,幾乎所有的人流,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匯聚——城中心廣場。
廣場位於襄陽城正中心,原本是天道盟發布告示、舉行慶典的場所,極為開闊,足以容納數萬人。
此刻,廣場的格局已然大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廣場正中央,那座臨時搭建起來,卻異常堅固、高達丈余的行刑台。
行刑台以巨大的原木為基,厚重的木板鋪面,四周皆以碗口粗的圓木圍成柵欄,留出一個面向南方的出口。整個台子被漆成了暗紅色,仿佛是以鮮血浸染,在冬日陽光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台子四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林立著身披玄甲、手持長戟或強弩的天道盟士兵。這些士兵與城門守衛氣質迥異,眼神冰冷如鐵,面容肅穆,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煞氣,如同銅澆鐵鑄的雕像般巋然不動,將行刑台與外圍的百姓徹底隔絕開來。手中的兵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無聲地警告著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動。更有數十名身著緊身黑衣、腰佩狹長彎刀的執法隊員在穿插巡視,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戒備之森嚴,堪稱水泄不通。
而在那高高的的行刑台正中,跪伏著一道身影。
那便是曾經權傾草原,令無數中原邊將聞風喪膽的突厥國師——「魔帥」趙德言!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威風?穿著一身骯髒破爛的灰色囚服,上面沾滿了污漬與暗褐色的血痕。頭髮如同枯草般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與灰敗。
他跪在那裡,身形佝僂,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以兒臂粗細的玄鐵鎖鏈緊緊捆縛。雙腳同樣被沉重的鐵鐐鎖住,鐵鐐另一端連接在深深打入台面的鐵環之上,讓他連移動分毫都做不到。一根粗大的、滿是倒刺的金屬彎鉤,從他兩側的肩胛骨下穿過,將他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痛苦的姿勢吊跪在原地。鮮血早已凝固,在囚服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暗紅。
趙德言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偶爾因為劇痛而引起的細微顫抖證明他還活著。那雙幽綠如狼的眸子隱藏在散亂的髮絲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行刑台周圍,早已被從襄陽城乃至附近鄉鎮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怕不有數萬之眾。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各色人等皆有。他們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努力想要看清台上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魔帥」。
人群中,議論聲、咒罵聲、唏噓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看!那就是突厥國師趙德言!」
「呸!狗漢奸!助紂為虐,幫著突厥人殺我們漢人!活該!」
「天道盟真是了不起!連這等人物都能生擒活捉!」
「凌遲處死……我的老天爺,聽說要割三千六百刀呢!」
「該!就該這樣!讓他嘗嘗千刀萬剮的滋味!祭奠那些死在突厥刀下的鄉親!」
「別,沒看見那些兵爺不讓扔東西嗎?」
確實,儘管群情洶湧,無數人對著台上的趙德言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地咒罵著,但在那些玄甲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視和執法隊員無聲的威懾下,並沒有人敢向台上扔擲石塊、爛菜葉之類的污物。天道盟的規矩顯然極其嚴明。但這種有秩序的公開展示,反而比混亂的宣洩,更能營造出一種莊嚴肅殺、法度森嚴的壓迫感。
一些老者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望著台上的趙德言,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告慰死於突厥鐵蹄下的親人亡魂。年輕的漢子們則緊握著拳頭,臉上既有復仇的快意,也對即將到來的血腥刑罰感到一絲本能的敬畏與悚然。婦人們大多掩著口鼻,眼神複雜。孩童們被大人抱在懷裡或架在肩上,好奇地張望著,尚不能完全理解眼前景象的含義,只覺得那台上被鎖住的人影和周圍肅殺的氣氛,讓他們有些害怕。
……………
距離刑場僅一街之隔,一座三層高的酒樓依然開門營業,只是今日能登臨其上,尤其是直面廣場的雅間者非富即貴。
三樓,臨街雅間,「觀瀾閣」。
窗外便是人山人海的廣場,那暗紅色的行刑台與台上跪伏的身影清晰可見。
室內,檀香裊裊,布置清雅。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鼻樑高挺,嘴唇緊抿,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高麗長袍,腰間束著銀絲絛帶,最引人注目的是平放在膝上的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古樸,沒有任何華麗裝飾,卻自有一股森然劍氣隱隱透出,使得房間內的空氣都似乎凝練了幾分。此人正是高麗弈劍閣首座,大宗師傅采林座下大弟子,高麗王室劍術教習——金正宗。
他身後侍立著兩名同樣作高麗武士打扮的年輕弟子,神色恭敬,眼神卻銳利,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
金正宗的目光並未一直停留在窗外的行刑台上,而是更多地流連在襄陽城的街景、守衛的士兵以及那些百姓的臉上。
收回視線,金正宗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清茶,緩緩開口:
「這襄陽城,與我數年前隨使團路過時,氣象已然大不相同。」
身後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躬身道:「首座明鑑。弟子打聽過,自天道盟接手此地後,大力革除前隋與各方軍閥留下的苛政,輕徭薄賦,整頓軍紀,修繕城防,興修水利,更是嚴厲打壓了城內外的豪強匪患。不過短短大半年光景,竟能讓此兵家必爭之地,呈現出幾分治世才有的安寧繁榮之象。著實令人……驚訝。」
金正宗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秩序井然卻又群情洶湧的廣場:「亂世之中,能予民休養,已屬不易。更能整軍經武,令行禁止,使百姓歸心……這天道盟,絕非尋常割據勢力可比。」
手指無意識地在劍鞘上輕輕敲擊,繼續道:「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們竟能生擒趙德言。此人武功智計,皆屬頂尖,更兼身份特殊,乃突厥國師。擒他比殺他難上十倍。此舉,不僅需有絕強的武力,更需有縝密的布局與敢於直面突厥怒火的膽魄。」
另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道:「首座,他們如此張揚地處置趙德言,更是頒布那等嚴苛的檄文,就不怕引來突厥的瘋狂報復嗎?如今李唐在北方與王世充、竇建德等糾纏,若突厥大舉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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