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大唐雙龍傳(西域風雲 十四)(2/2)
「瞧見沒,那些粟特人,學咱們穿衣說話倒是快。」
「那是自然,如今在這西域,不懂華語,不會寫幾個漢字,莫說想做官為吏,便是想跟官府打交道、做大生意都難。聽說譯館那邊,擠破頭了。」
「不過,他們到底還是異族。你看南城那邊劃給他們的地方,雖說允許他們建自己的寺廟宅子,可規制限制得多嚴。哪像咱們漢人坊市,整齊劃一。」
「陛下聖明,這叫『分而治之,漸染華風』。給了活路,也劃了界限。你看那些『工役營』里的波斯舊貴族、還有那些不服管束的突厥人,那才是真的永無出頭之日。」
市集中,也能看到巡邏的華軍士兵小隊。他們裝備精良,眼神銳利,紀律嚴明,與周圍顯得有些喧囂雜亂的市井形成對比。本地居民,無論是粟特商人還是普通百姓,看到他們都會下意識地收斂聲音,讓開道路。
走出碎葉城南門,景象又與城內不同。
大片新開墾的田疇沿著藥殺水支流蔓延,阡陌縱橫,水渠交錯。這是駐軍屯田和首批內地移民的成果。田裡種植的多是適應西域氣候的耐寒黍麥,也有少量嘗試引種的棉花和葡萄。田邊立著統一制式的記里鼓車和用於灌溉的翻車(水車)。
更遠處,靠近山麓的地方,可以看到冒著黑煙的礦場和伐木場。那裡勞作的多是俘虜的突厥、大食戰俘以及被判「工役」的本地附逆貴族,在監工的皮鞭和華軍看守下,從事著最艱苦危險的勞作,為城市建設提供石料、木材和初步冶煉的金屬。
驛道上,往返於碎葉與蔥嶺以東、乃至更遙遠洛陽的驛馬和商隊絡繹不絕。
帝國的郵傳系統已經延伸至此,確保政令與情報的暢通。也有來自更西方——可薩汗國、拜占庭帝國甚至更遠地方的商隊,嘗試接近這座新興的東方權力中心,用西方的金銀、玻璃器、奴隸,交換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
這裡沒有長安的千年文蘊,沒有洛陽的舉世繁華,甚至沒有木鹿的歷史厚重。像一個巨大的熔爐,吞吐來自東西方的人流、物資、金錢與信息,並將其納入帝國設定的軌道。
……………
晨光熹微,藥殺水上升騰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將遠處巍峨的碎葉城牆勾勒得如同浮於雲端的巨獸,青灰色的牆體在朦朧中更顯冷峻森嚴。
通往南門的寬闊驛道,以碎石混合「水泥」夯實,平整如礪,可容八騎並行。道旁新植的胡楊與柳樹已抽嫩芽,在略帶寒意的春風中搖曳。
驛道上並不冷清。已有趕早的商隊拉著滿載貨物的駝馬,吱呀呀地向著城門行進;挑著時鮮菜蔬的農人快步趕路;也有零散的旅人背負行囊。但當遠處傳來低沉而有節奏的馬蹄聲,以及一種雖不張揚卻自然流露的肅殺與尊貴氣息時,所有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向道路一側避讓,好奇而敬畏地張望。
蹄聲漸近。
首先是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清一色的玄甲赤袍,背負勁弩,腰佩橫刀,眼神銳利如鷹,沉默地控制著馬速,呈護衛隊形前行。他們並未打出顯赫的旗號,但那種百戰精銳特有的剽悍氣質與精良到極點的裝備,已讓見多識廣的西域商旅暗自心驚——這絕非普通邊軍或商隊護衛。
騎兵之後,是數輛形制簡約卻異常堅固的馬車。拉車的皆是神駿的大宛馬,車輛本身以深色硬木製成,關鍵部位包著啞光的金屬,車窗垂著細密的竹簾,看不清內里。但馬車行駛的平穩度,以及輪軸發出的輕微而特殊的聲響,顯是用了上好的減震與潤滑工藝。
車隊中央,是一匹通體雪白、唯有四蹄墨黑的神駒。馬上之人,正是易君澤。
一身素雅的月白錦袍,外罩一件天青色雲紋披風,墨發以羊脂玉簪半綰,餘下披散肩頭。晨風拂動他的髮絲與衣袂,更襯得他面容如玉,眉目如畫。然而,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與天地交融又超然其上的沉靜氣度,以及那雙掃過沿途景物時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讓任何看到他的人,都絕不會將他誤認為尋常貴胄子弟。
白清兒依舊如同他的影子,騎著一匹毫無雜色的黑馬,落後半個馬身,玄衣青氅,面容清冷,目光始終保持著某種冰冷的警惕,偶爾掠過道路兩側的某處陰影或人群。
更後面,是薛仁貴派遣的一隊宣威儀衛,以及數名隨行的宣威使司屬吏。整個隊伍雖然人數不算極多,但那股凝練的壓迫感,卻猶如實質,讓道路為之肅靜。
「看那白馬上的貴人……好生年輕,氣度卻……」一個粟特老商低聲對同伴道,聲音壓得極低。
「噤聲!莫要多看,更莫要議論!」
同伴緊張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將頭埋得更低:「這定是洛陽來的天潢貴胄,說不定……就是傳說中那位……」
說話間,車隊已抵達碎葉城南門。
守門的士兵顯然早已接到命令,遠遠看到隊伍,立刻將所有普通行人商旅暫時阻在兩側,迅速清理出中央通道。帶隊校尉率眾肅立門側,當易君澤馬匹經過時,整齊劃一地行以最標準的軍禮,甲冑鏗鏘,目光熾熱而恭敬,卻無一人出聲喧譁,紀律嚴明至極。
易君澤目光掠過這些面容被邊塞風沙磨礪得粗糙、眼神卻堅定無比的士卒,微微頷首。
穿過深邃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碎葉城內「洛陽道」的繁華景象,撲面而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