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笑傲江湖(晉商 中)(2/2)
「兩種結果…要麼活。」
黑衣人沉默片刻:「要麼死。」
室內陷入死寂,唯有燭火偶爾發出「噼啪」聲響。
王錫爵緩緩靠回椅背,面色灰敗,忽然感覺得胸口發悶。
「一半的機率……沒有別的辦法了?」
王錫爵喃喃道。
王家屏冷笑:「閣老還想全身而退?」
他猛地攥緊藥丸:
「自從昏君登基,清洗了多少人?江南士族、晉商,下一個就是我們!」
他湊近王錫爵,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為服了那丹藥還能活?東廠的記錄上,你我早就是必死之人!」
王錫爵雙手顫抖:「那……具體要怎麼做?」
王家屏露出滿意的神色,重新坐直身體:「首先,要確保范家的帳冊永遠消失。」
他對黑衣人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取出一張輿圖,在棋盤上展開。
「范家核心帳冊藏在太原老宅地窖,由三十名死士看守。」
黑衣人指著圖上標記:「三日後新軍會押解范永斗進京,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王錫爵盯著輿圖,忽然道:「若是失敗……」
「不會失敗。」
王家屏打斷他:「我已經令建州衛都督僉事努爾哈赤去接應去了!」
「你是說…?」
王錫爵渾身一顫:「建州女真?他為何要幫我們?」
王家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因為他想要的,和我們一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王錫爵:「看看吧,這是他的條件。」
王錫爵展開信紙,越看臉色越難看。最後他猛地合上信紙:「這不可能!把邊關布防圖給女真,與通敵何異?」
「通敵?」王家屏嗤笑:「閣老還沒明白嗎?我們現在做的,本就是謀逆!」
他一把奪回信件,湊近燭火。火焰瞬間吞噬紙張,灰燼飄落在棋盤上,覆蓋了那顆掉落的黑子。
「兩條路。」王家屏再次強調:「要麼等死,要麼搏一把。」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隱約傳來。已是三更天了。
王錫爵呆坐良久,終於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猩紅藥丸。
………………
范永斗獨自坐在范家地下密室內,四周石壁上嵌著鐵架,堆滿了泛黃的帳冊。燭火微弱,映照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眉間皺紋深如刀刻。
枯瘦的手指緩緩翻動帳冊,指尖在某頁停住——「嘉靖四十五年,賄大同總兵姜瓖白銀五萬兩,以壓低軍糧收購價…」
「呵……」
他突然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姜瓖這條狗,胃口倒是越來越大。」
「老爺,大同的回信到了。」
管家推門而入,腳步極輕,生怕驚動外面巡邏的錦衣衛暗哨。
范永斗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珠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姜瓖怎麼說?」
范忠躬身遞上一封密信,低聲道:「姜總兵答應出兵,但……」
「但什麼?」
范永斗嗓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要再加五十萬兩白銀。」
「五十萬兩?!」
范永斗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劇烈搖晃,帳冊上的墨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抓起信紙,指節發白:「這條餵不飽的豺狼!」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他面色猙獰如鬼。
范忠不敢接話,只低頭站著。半晌,范永斗才冷笑一聲,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灰燼飄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也渾然不覺。
「告訴姜瓖,銀子可以給。」
范永斗盯著燃燒的信紙,聲音冷得像冰:「但他必須確保范家無虞!若我范家倒了,他這些年吞的軍餉,足夠誅他九族!」
「是。」
范忠點頭。
范永斗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鑰匙,打開牆角暗格,取出一本薄如蟬翼的絹冊。
「這是三十年來,所有與范家往來的朝臣名單。」
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包括他們收受的每一筆銀子,辦的每一件髒事。」
范忠倒吸一口涼氣:「老爺,這要是泄露出去……」
「所以絕不能落在朝廷手裡!」
范永斗一把抓住范忠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老管家疼得皺眉:「讓范十七來。」
片刻後,一個精瘦漢子悄無聲息地閃進密室。此人面色蠟黃,右頰有一道刀疤,正是范家培養的死士頭領。
「十七,你親自護送這本帳冊去建州。」
范永斗將絹冊塞進一個防水油布袋,又取出一塊青銅令牌:「交給努爾哈赤,他自會明白其中價值。」
范十七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屬下誓死完成任務。」
范永斗盯著他,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這是七日斷魂散,若被擒……」
范十七毫不猶豫地接過,仰頭吞下一粒,將剩下的貼身藏好:「屬下若三日內未服解藥,必毒發身亡,絕不會泄露半個字。」
待范十七離去,范永斗癱坐在太師椅上,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他盯著搖曳的燭火,突然問道:「忠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范忠一怔:「四……四十三年了,老爺。」
「四十三年……」
范永斗喃喃道,伸手去端茶盞,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袖:「我范家從一個小小的糧鋪,做到今日富可敵國,沒想到……」
「砰!」
他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昏君!」
他咬牙切齒,眼中布滿血絲:「若我范家活不了,那就讓整個大明陪葬!」
密室外,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已是四更天了。
范忠突然老淚縱橫:
「老爺,老奴這就去準備……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奴陪您一起走。」
范永斗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從案下抽出一把鑲金匕首,指腹輕輕撫過鋒刃,在寂靜的密室里,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