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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爐焰熾騰(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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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在兩年前,許多蒙塔軍官就認為帕拉圖內戰將會是聯盟全面內戰的導火索——不,準確來說,早在聯盟制憲之初,就已經有很多人對於這個不穩定的政治結構做了悲觀的預言。

內戰的陰雲,從始至終都籠罩在聯盟的頭頂之上。

但當「先見之明」真的要應驗的時候,災難的預言家們卻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反而覺得桌上那封公函仿佛有千斤重。

終於,有人憤憤不平地打破沉默:「帕拉圖人打帕拉圖人,關我們什麼事?聯省佬要打的仗,又憑什麼讓我們去流血?」

說話人抄起桌上的公函,舉在手裡,憤然道:「送一張廢紙過來,就想調走第七軍團?邁爾豪斯以為自己是誰?偽帝?圭土城那幫混帳東西,還真拿自己當宗主國?」

這番話說出了大部分人心中所想,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同聲。

「聯省人的傲慢一如既往。」另一個磁性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但是,最關鍵的問題不在於他們,而在於我們——我們沒有拒絕的能力。」

磁性的聲音娓娓說道:「我們的人民要靠瓦恩共和國出口的穀物果腹、我們的政府要靠聯省銀行的資金運轉、我們的產出還要靠聯省人的商行收購。真相會讓尊嚴流血,但是忽視真相,流血的就不止是尊嚴——不管蒙塔人是否願意,蒙塔共和國都早已經被綁在聯省人的戰車上。」

磁性嗓音的主人拿過公函,敲了敲公函上鮮艷的火漆印:「更重要的是——這份命令不是聯省人發給我們的,而是由蒙塔共和國大議事會下達!在法理上,我們只能服從。」

「少來這套!」先前開口的上校拍案而起:「國務宮裡都是聯省佬的提線木偶!誰不知道?」

「你說得對,那你打算怎麼辦?」磁性嗓音的主人不急不躁地反問:「也學著聯省人來一場兵變?」

這一次,會議室里沒有贊同聲,反而安靜得可怕。

先前說話的上校也被詰問住,他漲紅了臉、攥緊了拳頭、咬得牙齒咯咯作響。

「不能負責的話。」坐在會議桌盡頭的上將沉著臉訓斥:「不要說出口。」

磁性聲音的主人頷首行禮,四平八穩地坐回原位。

上將的掃視長桌兩側,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長矛手只有肩並肩才能在戰場上生存下來。越是危難關頭,軍隊就越要攥成一個拳頭。無論今日有何決議,都不允許任何人再唱反調。」

「[表示服從的語氣詞]。」會議室里響起一輪低沉的回應。

上將一眼就看到了右手邊一名沉默不語的老部下,他毫不客氣地直接點了後者的名:「馬克思,打一開始你就在那埋頭抽菸,怎麼?沒話可說?」

被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鎖定的[馬克思·伯爾尼]上校放下手中的菸斗,轉動了一下手指上斷裂的鐵戒指:「我在琢磨……阿爾帕德將軍的命運。」

「別廢話。」上將直截了當地下令:「說!」

「按照聯省方面的規劃。」伯爾尼上校越說眉頭皺得越緊,他嚴肅地問:「阿爾帕德將軍……是否還有贏得戰爭的可能?」

環顧同僚,伯爾尼上校在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看到了否定的答案。

「聯省人這次把家底都掏了出來,不僅調動我們,還動員了瓦恩的陸軍。」最開始說話的校官惱火地斷言:「我們攻北線,聯省人和瓦恩人攻東線,就算阿爾帕德那個老傢伙再能打,也不可能扛得住兩面夾攻。更何況,他才幾個兵?榨乾他們也耗不過聯省人。」

此話說完,會議室里不少人跟著嘆了口氣。

參加這場會議的人員都是資深職業軍官,雖然很多人在情感上很希望阿爾帕德能痛揍聯省人一頓,但是雙方的實力、態勢就擺在那裡,勝負一目了然。

「不過。」磁性聲音又一次響起:「戰場上的事情,誰能說得准呢?」

最開始說話的校官聞言,抱起雙臂,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上將盯著伯爾尼上校:「你小子琢磨到現在,就琢磨出來『聯省人一定能贏』?」

「是的。但是我所擔心的不是這件事。讓我擔心的事情不在明年、後年,而是在五年以後、十年以後。」伯爾尼上校起身,環視會議室,居高臨下地詢問同僚們:「聯省人贏下這一仗以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聯省擊敗阿爾帕德將軍、進而掌握帕拉圖,聯盟內部的力量平衡將會徹底瓦解。一旦將帕拉圖的資源整合,聯省將會取得對於維內塔壓倒性的優勢。」

「他們會就此滿足嗎?」

「還是會繼續軍事冒險?」

「我們究竟是會結束帕拉圖內戰?」馬克思·伯爾尼上校叩擊長桌,重重地問:「還是會邁向一場更大規模的全面戰爭?」

會議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伯爾尼上校直接扯下了蒙在會議室里的大象身上的幕布。當有意無意避而不談的晦暗未來清晰地展現在眼前,蒙塔籍軍官們既憤怒、又無力。

「那我們又能怎麼辦?」最初開口的上校忿然作色:「病根三十年前就落下了,早就拖成了絕症。」

磁性聲音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誠懇地說:「伯爾尼上校,我理解你的擔憂,但是……蒙塔陸軍不是聯省陸軍,決定這一點的不是我們是否有效仿他們的意願,而是我們沒有效仿他們的力量。」

磁性聲音的主人神情有些落寞,但是口吻依舊無比冷靜:「我們只能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從古至今,我們的家園就不是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土地。過去,我們依附於帝國生存;如今,我們的共和國依附於聯省共和國生存。」

磁性聲音的主人繼續說道:「對於蒙塔共和國而言,硬要擺脫聯省就像是要扯掉自己的半邊身體——即使不考慮可行性——其成本也要遠遠比參與一場全面內戰。所以作為蒙塔共和國的軍人,我們只能服從共和國的最大利益。即加入勝利者的一方,並為蒙塔共和國取得最好的加碼——哪怕這種行為是屈辱的,也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會議室里依舊安靜,與會的軍官們更加用力地抽著菸斗,但是這種沉默態度本身就意味著他們已經隱隱被磁性聲音的主人說服。

停頓片刻後,磁性聲音的主人看向伯爾尼上校,遲疑地問:「或者說,您有什麼能夠扭轉形勢的……計劃?」

眾人的目光立刻都投向了伯爾尼上校。

「沒有。」伯爾尼上校乾脆回答。

蠟燭的光芒更黯淡了。

對於在場的高級軍官而言,剛離開象牙塔時還在散發的理想主義的光芒在他們身上早已消散,一腔熱血也被官僚主義的瑣碎磨平,但是他們依稀還是記得,他們當初是懷著多麼強烈的自豪感,宣誓成為一名保衛聯盟的軍人。

然而眼見偉大盟約終成一紙空文,只剩冰冷的利益考量,儘管沒人會承認,但是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悲哀。

「但是,即使只考慮共和國的利益。」伯爾尼上校扳動著手指上的鐵戒指:「我們也不應該讓聯省人贏得太輕鬆。」

其他人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沒用的。」最初發言的上校不屑一顧:「就算第七軍團不參戰,就憑阿爾帕德剩下的那點老弱病殘,也不可能頂得住聯省人和瓦恩人的合攻。」

最初發言的上校使勁磕著菸斗,瓮聲瓮氣地說:「歸根結底,聯省人贏得好看還是贏得難看,不取決於我們,而是取決於帕拉圖人。帕拉圖人已經自己跟自己拼了好幾輪,現在,哪怕把燼流江兩岸的帕拉圖人都捏到一起,也不可能是聯省人的對手。更何況,阿爾帕德都多大年紀了?指不定哪天就會一命嗚呼,阿爾帕德一死,帕拉圖軍政府還有哪個人能挑大樑?」

最初發言的上校越講越恨鐵不成鋼,最後使勁把菸斗一砸,斷言道:「別想指望帕拉圖人了,帕拉圖陸軍早就後繼無人——時間,是在聯省人那邊。指望帕拉圖人,還不如指望維內塔人出兵,跟聯省人正面開干。如果是那樣,聯省人說不定會低下他們的頭。」

聽到同僚說帕拉圖陸軍後繼無人,馬克思·伯爾尼上校又一次想起了在鋼堡遇到的那名有勇有謀、銳氣十足帕拉圖尉官。

如果阿爾帕德麾下的軍官都是那個水準——不,一半是——也用不到一半,只要四分之一是——甚至只要那一個人能成長起來——勝負恐怕還無法斷言。

伯爾尼上校的腦海中又閃過在鋼堡擒獲的那名帝國間諜的供述。

「不,帕拉圖陸軍還『有人』。」伯爾尼上校說:「時間,也不一定是站在聯省人那一邊。」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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