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平息狂暴之靈(八)(2/2)
這已經是皮埃爾今天不知第幾次為自己不懂赫德語而懊惱。
然而語言不通的問題馬上就通過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解決。
血狼扭過頭,為皮埃爾翻譯、說明:「帳下這兩名白身人名叫『白雀』和『柳林』,白雀家的兒馬早先走丟了,後又在『柳林』家的馬群找到……」
帳內的文朵兒人震驚地目睹貴為眾人之主的拔都,竟然在徵求身旁的年輕子弟的意見。
幸好他們也聽不懂荒原之外的語言,否則他們還會發現——拔都不僅在徵求那個年輕子弟的意見,甚至在給那個年輕子弟做通譯。
皮埃爾同樣無比震驚。
只不過皮埃爾震驚的是,能被捅到百夫長面前的案子,居然只是關於一匹馬的糾紛?
看帳下兩個赫德人不共戴天的模樣,他還以為是至少兩條人命起步的大官司。
若不是語言不通,皮埃爾真的想一手揪住一個赫德人的衣領,大吼著問他倆:
「坐在你們面前的,是堂堂鐵峰郡之主、外新墾地的『可汗』、帕拉圖第四共和國的領袖之一、威震荒原的狼之血——溫特斯·蒙塔涅,你們跑到他腳邊,噴了那麼多口水,浪費那麼多時間,就為一匹馬?」
皮埃爾這才明白,宴飲開始時,百夫長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按捺著性子,冷靜建議:「那就讓雙方各找人證物證,證明誰是馬的主人?」
「馬的所有權沒有爭議。」血狼的表情很嚴肅,但是說的話可就沒那麼嚴肅了:「問題在於,白雀的兒馬很能幹,在柳林的馬群中生活期間,跟柳林的騍馬配出了六匹馬駒。」
皮埃爾愕然。
血狼繼續說道:「白雀認為,六匹馬駒裡面至少有他的三匹;柳林認為,六匹馬駒跟白雀沒有任何關係,這就是他們爭執不下的地方,你怎麼看?」
皮埃爾感到一絲滑稽,但是看到百夫長嚴肅的表情,他也不由自主拿出十二分的重視。
沉思片刻後,皮埃爾認真地回答:「那就應該先釐清,『白雀』的兒馬究竟是自己走失,還是被盜走或是誘走。若是後一種情形,就追究『柳林』盜馬之罪;若是前一種情形,那六匹馬駒就和『白雀』無關,因兒馬總是能找到的,而騍馬一年只能懷一胎。『柳林』為六匹馬駒所付出的成本,遠比白雀更多。」
皮埃爾看到,百夫長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後將頭轉了回去。
接下來,文朵兒部之主先問了兩個赫德人幾句話,兩個赫德人分別答了。
隨後,血狼連續點了幾個名字。每當一個名字被點到,宮帳內就會站起一位年長者,或長或短地回應,似乎也是在發表意見。
最後,血狼給出了他的裁斷,後進來的赫德人欣喜若狂,先進來的赫德人雖然很不高興,但也無話可說。
侍者給兩人端上皮瓮,兩個赫德人當眾喝了交杯酒,再次向拔都行禮,隨即乾脆利落地退出了宮帳。
皮埃爾鬆了一口氣。
然後,第二對赫德人走了進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皮埃爾「多了解赫德社會」的目標,以一種出人意料但又非常有效的方式迅速達成。
皮埃爾可謂是親眼見證了「赫德社會內部矛盾的多樣性」——從偷馬到偷人,從搶草場到搶老婆,既有雞毛蒜皮的經濟糾紛,也有性質惡劣、懲罰同樣嚴厲的刑事案件。
其中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起關於「搶親」的指控。
一個逃奴從一個後歸附文朵兒部的小部落里搶走了一個女奴,並和女奴成了婚。
按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大荒原上發生。
被搶,只能說明被搶的部落沒本事;能單槍匹馬把人搶走,說明人家本事大。
哪一邊更受尊敬,恐怕不言自明。
問題在於,別人搶親搶的都是敵對部落,而這個逃奴搶到了「自家人」頭上。
再加上此刻坐在帳下的,大部分是帶著財產歸附的舊白身人,他們自然更偏向於被搶的小部落。
因此被搶的女奴挺著大肚子為男人苦苦求情,宮帳內依然是一片喊打喊殺之聲,恨不得要把逃奴萬箭穿心。
而參與宴飲的新白身人勢單力薄,氣勢上完全被舊白身人壓住,根本不敢發出什麼聲音。
唯一一個立場鮮明、無所畏懼地站在逃奴一邊的人,是皮埃爾。
為了能向帳下眾人發言,皮埃爾甚至特別請求百夫長讓貝爾為自己做翻譯。
最終,這場以一敵百的大辯論,以皮埃爾找出指控的漏洞——逃奴搶人時,被搶的部落正在歸附的路上,還沒有立誓效忠——並大獲全勝的方式結束。
撿回一條性命的、名為「針箭」的逃奴,眼含熱淚,重重向著「拔都射近處和射遠處的箭」磕了三個頭,硬是在厚厚的毛氈上把額頭磕出了血痕,而後扶著妻子退出了宮帳。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