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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終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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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回南高地堡壘,今天晚上。勝則活,不勝則死。」

這便是將軍的命令。

西風狂笑著穿帳而過,寒意掠過每一個人的脊背。

「南高地堡壘奪回來了嗎?」

沒人答話,南高地堡壘仍在白獅手中。

「稍作休息。」塞克勒的口吻不容置疑:「你們的任務仍然是奪回南高地堡壘。」

說完,將軍便轉身離開。

拉斯洛上校右腿中箭,他坐在一把三腳椅子上,面無表情填著菸斗,仿佛這件事和他沒關係。

羅伯特中校和卡斯特中校鐵青著臉,但是沒有開口。

帳篷里就像死一樣寂靜。

塞克勒的背後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大炮都已經被毀掉了,我親手毀的。」

將軍沒有理睬,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往外走。

那麼多人把命扔在山上,冒著槍林彈雨像螞蟻一樣往牆上爬,在逼仄到沒法轉身甬道內廝殺,大人物輕飄飄一句話就全都白費了?

「我用了熔鐵術。」溫特斯拼命壓制著情緒,他的身體都在顫抖:「白獅連炮彈都塞不進去。」

軍人的家庭背景、十年的軍校教育、一年半的軍隊生活,讓溫特斯·蒙塔涅變成了一個「體制化」的人。

沒人比安托尼奧·塞爾維亞蒂看得更透徹:模仿修道院的架構建立的軍事學校,最終培養出一批又一批的「苦修士」和「狂信徒」。

溫特斯幾乎不懂得軍隊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從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他就被安放進這個體系之中。

忠誠、責任、執行命令、尊重上級……對權威的服從幾乎烙進他的骨髓。

這便是他如此「賣力」為帕拉圖共和國作戰的原因——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一個體制化的人其實不在乎命令來自誰,只要有人下命令就好。

成為大整體的一部分——這項行為在潛意識裡給他帶來無可替代的安全感,因為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生活。

實際上不是帕拉圖軍隊需要溫特斯·蒙塔涅,而是溫特斯·蒙塔涅需要軍隊。

他就像一株樹苗,從幼芽開始就被裝進模具、用繩索綑紮,按照既定的方向生長延伸。

但是人類有極限,再體制化的人也有。

緊繃的弦一根一根斷掉,死去戰士的面孔在溫特斯眼前浮現。

他們不是為帕拉圖而死、更不是為塞克勒而死。他們是信任他、熱愛他,是為了他才會奮不顧身拿命去和蠻子拼,他們是為他而死的。

溫特斯拔出軍刀,衝著將軍的背影悲憤大吼:「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就為了那個破山包!我的人全都要死在那裡!全都要死在那裡!」

羅伯特中校立馬伸手拽住溫特斯。他舌頭有傷說不出話,焦急地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卡斯特中校也抓住溫特斯另一支胳膊:「放肆!你……你喝醉了!」

「別衝動!」行軍榻上的傑士卡中校朝一片黑暗中徒然伸著胳膊,想要攔住溫特斯。

拉斯洛上校借著油燈點著菸斗,垂著眼瞼,慢吞吞地抽著煙。

「菲爾波特!米哈利!索爾特……」戰死者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被溫特斯喊出。

一條腿已經邁出帳篷的塞克勒停下腳步,他靜靜站立兩三秒,突然轉身走回溫特斯面前。

他直視少尉的雙眼,冷聲問:「我需要告訴你我的部署嗎?」

「去你媽的!!!」溫特斯拼命掙扎,怒火在雙眼熊熊燃燒。

卡斯特和羅伯特被他拽得踉蹌,羅伯特中校擰掉了他的軍刀。

「溫特斯!別衝動!別這樣!」傑士卡中校幾乎是在請求。不,是哀求。

塞克勒慢慢擦掉臉上的唾沫,語出驚人:「大橋,實際上已經打通了!」

帳篷里包括溫特斯在內,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橋面距離河對岸已經不到三十米,埃萊克(工兵)中校想到一個辦法,前十五米把浮橋剛性固定在最靠前的橋樁上。後面十米,派人到對岸拉纜繩固定。最後五米,直接淌水過。」賽勒克看著帳篷里的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說:「除了我、阿爾帕德和埃萊克中校,你們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卡斯特中校小聲嘀咕:「既然大橋已經打通,為什麼不走?」

「走得了嗎?!」塞克勒喝問:「赫德人守在大營外,走得了嗎?!白獅來了至少三萬援兵,三大部連著下面的大小部落『盡出長子』!你們告訴我,他為什麼還不發動總攻?」

不勞下屬回答,塞克勒厲聲訓斥:「因為他就在等著大橋打通那一刻!前有退路,後有追兵。不勞白獅發力,我們自會潰不成軍!」

這個道理太直白,溫特斯無法反駁。

大橋是希望,是帕拉圖人背水作戰的精神支柱。

可如果大橋真的打通了,那就不是背水一戰,而是「圍三闕一」。

等待帕拉圖人將不是「逃出生天」,而是「半渡被擊」。

面前是數萬窮凶極惡的蠻子,背後有唯一的生路。只要一個人扔下武器逃跑,軍心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潰。

塞克勒的語氣冰冷:「我要你們奪回南高地堡壘,不僅是為大炮,更是為屏斷敵人視野、肅清壕溝內的赫德人。占據南高地,敵人對大營一覽無遺,我們做什麼他們都知道。你們告訴我,走得了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塞克勒的語速越來越快:「你們出擊時,阿爾帕德會帶另一支部隊肅清正在攻打大營的敵軍,北高地堡壘也會出動一個大隊加強你們。一個中隊的驃騎已經在下游乘船渡河,你們的戰鬥只要打響,我就會派人架橋。

我要你們吸引赫德人的注意力,打白獅的時間差。讓他認為我們還在爭奪堡壘,讓他認為橋還沒有修好。三個小時!三個小時之內,所有人都要過河!

勝則活!不勝則死!你以為我在說空話?大軍轉戰數百里,還能提得動刀的人不足半數。你流血,別人就不流?!」

沉默,帳篷里只有沉默。

「卸掉他的職務!不想去,就不用他去了!拉斯洛,傑士卡大隊劃給你指揮!」

說完,塞克勒轉身離開,這次他沒有再回頭。

……

短暫的休整,少量的兵力補充,剛剛返回大營的突襲部隊再次出擊。

這次他們沒有徑直奔赴南高地,而是先向西北繞行。

他們會在那裡與博德大隊合兵,再向南高地堡壘發起攻勢。

與此同時,另一支部隊正在大營北牆外集結,由阿爾帕德率領。

他們會對正在攻擊大營南牆的敵人側翼發動進攻,擊退這些敵人,並阻止他們支援南高地堡壘。

一匹銀灰色的駿馬緩步走出夜幕。

安格魯牽著強運來到溫特斯身旁,看到主人,馬兒高興地打著響鼻。

等靠近之後,強運卻不悅地抽動著鼻頭,顯然他不喜歡溫特斯身上的血腥味。

溫特斯想給強運餵一顆方糖,翻找好一會,突然想起他沒有帶糖袋。

「你帶糖了嗎?」溫特斯問安格魯。

「糖?」安格魯瞪大眼睛翻找半天,歉意地說:「今天沒帶。」

「別撒嬌了。」溫特斯拍了拍強運的側頸,開始檢查馬具。

他調整胸帶,使其鬆緊合適;仔細檢查馬鞍下面,不留一根草棍;耐心地撫平強運和馬鞍接觸的皮膚,不留一絲褶皺。

卡斯特中校騎著他的黑色戰馬走過來,中校在溫特斯身旁下馬,對著強運讚嘆道:「真是匹好馬,落到你們步兵科的人手裡真是可惜。」

溫特斯懶得理睬卡斯特。

卡斯特也不惱,又問:「塞克勒不是說了你不用去嗎?」

「我他媽自願!」溫特斯帶著火氣頂了回去。

「也是,你不去,你的人死得更多。」卡斯特打了個哈哈,開始說正事:「塞克勒說要解除你的職務,當成放屁就好。這次你做預備隊,我們當先鋒。」

「搞什麼鬼?」溫特斯用眼神問。

「拉斯洛那傢伙的意思是,我們能拼贏,你就跟進。我們拼光了,你就名正言順地撤。」卡斯特滿不在乎地說:「帕拉圖和蠻子打仗,不能總讓你這個維內塔人出風頭。」

溫特斯沒說話。

卡斯特想走,突然又回頭問:「你小子總是斜眼看我,是不是還記著狼鎮那一鞭子的仇?」

在米切爾莊園,卡斯特平白無故打了溫特斯一鞭。他雖然不至於「記恨」,但他的修養也沒有好到被抽一耳光再把另一面臉湊過去。

總之,溫特斯對卡斯特沒什麼好臉色,只維持著勉強的禮貌。

好在兩人交集不多,碰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答話,那就是有嘍?」卡斯特問。

「沒錯!」溫特斯煩不勝煩:「你憑什麼無緣無故抽我一鞭子?」

卡斯特的語氣萬般無奈:「你們維內塔人,真是小心眼![復仇是人世間最大的幸福],這是你們維內塔人說得吧?」

溫特斯不想辯解,他轉身繼續整理馬具。

卡斯特中校得寸進尺,哂笑道:「要不然你給我一拳?你我就算扯……」

溫特斯轉過身來,衝著卡斯特的左臉就是一記右勾拳。

卡斯特被打得腳跟離地,像個醉漢一樣趔趄著摔倒,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你還真敢打啊!」

溫特斯甩了甩手腕,踩鐙上鞍,打馬離開。

卡斯特中校捂著腮幫站起來,衝著溫特斯的背影大喊:「這下就扯平了!兩不相欠了啊!」

……

博德上校帶著他的部隊在南高地和北高地的夾谷里等待。

從大營出發的部隊則先往西北走,越過壕溝再折向西南,最終與博德大隊匯合。

按照羅伯特中校的命令,從大營出發的部隊每人都帶著三支火把。

雙方合兵之後,博德上校接手了指揮。

現有的兵力已經不足以再分兵佯攻,也不足以再蟻附攻城。

唯一可行的計劃便是從西側缺口攻進去,即拉斯洛上校上一次進攻的位置。

白獅沒有給守軍補充兵力,他派來的援兵正在試探性進攻大營南牆。

大營南牆之外,戰鬥已經打響。

阿爾帕德帶領建制尚完整的十八個百人隊——有常備軍、輔兵還有工兵,以最後的輕重騎兵作為刀尖,狠狠插向蠻子左翼。

如果阿爾帕德能擊潰或阻攔這部分敵人,南高地堡壘就是殘兵打殘兵。

得到博德大隊的補充,帕拉圖方還有勝算。

看到兄弟部隊的情況,博德上校主動攬下先鋒的工作,由他的第六軍團首席大隊作為第一梯隊。

拉斯洛上校的第五軍團首席大隊和羅伯特中校的第六軍團第二大隊作為第二梯隊。

溫特斯的人馬作為預備隊。

為了保證衝擊力,卡斯特中校的騎兵也參與第一波進攻。

即便加上博德大隊,第二波進攻的總兵力也只有千餘人。

「大營那邊已經打起來了!我們也就不需要遮遮掩掩!這次要造聲勢!要讓蠻子心生畏懼!」博德中校騎著馬在所有人面前走過:「打起旗幟!舉起火把!」

先是一支、兩支火把被點燃,火焰迅速傳遞,遠遠看上去好似一條火焰巨蟒從地底冒出。

南高地堡壘上的蠻子哨兵嚇了一跳,一時間竟忘了吹號警。

直到火焰巨蟒緩緩爬行,溫特斯才聽到山坡上傳來號角聲。

羅伯特中校的恐嚇戰術起了效果,南高地堡壘此刻一片混亂。

「[赫德語]快醒醒!」有赫德人狂奔大喊:「[赫德語]兩腿人來啦!少說上萬!」

有赫德人厲聲喝斥:「[赫德語]放屁!怎麼可能上萬,頂多三千!你撒謊!」

「[赫德語]刀!我的刀!」

「[赫德語]誰牽了我的馬?」

「……」

有赫德人手忙腳亂披掛鎧甲,也有赫德人牽著戰馬偷偷溜走。

「Uukhai!」令人膽寒的戰吼聲從堡壘西側傳來。

簡陋的木柵欄被拖倒,黑甲騎兵勢如奔雷沖入壘牆,博德大隊的劍盾手緊隨其後。

羅伯特中校和拉斯洛上校在百米外觀戰,他們的部隊也在停留在牆外百米處。

吸取上次的教訓,這一回帕拉圖人沒有一擁而入,而是分批次登城。

拉斯洛上校使勁吸完最後一口煙,仿佛要把菸斗里所有的東西都吸進肺里。

隨後,他在靴跟上敲了敲磕淨斗缽,把菸斗遞給學弟羅伯特中校。

「送你了。」

「送我?」羅伯特中校接過菸斗,聲音含糊地問:「我又不抽菸。班長?」

拉斯洛上校的嘴角難得浮現一絲微笑:「兒子送我的,原本他想去學雕刻,是我把他硬塞進軍隊裡……」

羅伯特驚詫萬分,他連忙擺手:「這我不能……啊!」

說話時,他不小心牽動了傷口。嘴裡甜絲絲的,顯然又流血了。

「走!」拉斯洛上校拔出佩劍,猛刺馬肋,一馬當先奔向堡壘。

身後的士兵吶喊著發起衝鋒。

羅伯特中校措手不及,只得把菸斗揣進衣服里,揚鞭跟上。

在羅伯特部和拉斯洛部後方一百米開外——火槍的射程之外,蒙塔涅部正在待命。

溫特斯觀望著戰況,焦躁地咬著嘴唇。

強運也感受到溫特斯的情緒,不安地踏步。

對於這場戰爭,溫特斯已經徹底厭倦。他不想再為帕拉圖人打仗了,但他發自內心盼望博德上校、拉斯洛上校和羅伯特中校能取勝。

同時,溫特斯也在緊密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手裡的杜薩克都作為哨騎撒了出去。

白獅會派遣第二支援軍嗎?他不知道。

之前防守堡壘的是赤河部人馬,來援的不知道是不是。除了本部人馬外,白獅能否調動其他部落的人馬,溫特斯並不清楚。

赫德人的內部決策流程,對於帕拉圖人完全是一團迷霧。

他們甚至不知道究竟誰是在統領這支蠻子軍隊,但每個人都知道「白獅」。以至於「白獅」已經從一個單獨的個體,抽象化為「蠻子的領袖」。

突然,他聽到前方傳來一連串馬蹄聲。

「什麼人?」海因里希厲聲質問。

來者大喊:「是我!巴羅格!」

巴羅格中尉是博德上校的百夫長。

「蠻子要撐不住了!」巴羅格中尉一直衝到溫特斯身旁,吼道:「博德上校命你部即刻出擊!徹底壓垮他們!」

溫特斯轉過身,看著他的戰士:「你們還相信我嗎?」

「萬歲!」甘水鎮的伊什拍打胸甲,第一個大吼:「血狼!」

「血狼!」哪怕不是他的老部下的人也在吶喊:「萬歲!」

梅森輕聲說:「他們願意跟著你,哪怕是到地獄裡去,下命令吧。」

溫特斯的眼睛發酸,他拉下面甲,拔出軍刀:「那就跟我上吧!衝鋒!」

「Uukhai!」

堡壘內的戰況陷入僵持,帕拉圖人逐漸占據廣場,但蠻子仍舊牢牢控制著壘牆和內部建築。

赤河部蠻子的戰力遠比其他部落更加兇悍。帕拉圖人的兵力不占優勢,反倒是赤河部蠻子逐漸站穩腳跟。

「[赫德語]火槍手上牆!打他們的頭目!」堡壘真正的指揮官,千夫長迅鷹[剌真]手握馬尾旌旗站在東牆上,大吼著指揮:「[赫德語]打那些盔甲最華麗的兩腿人!打那些盔纓最大的兩腿人!別怕打到自己人」

手槍騎兵們瞬間成了最顯眼的目標,一個接一個中槍落馬。

看到自己的兒郎接連被射殺,卡斯特中校發指眥裂。他高舉彎刀,縱馬衝上台階,咆哮著直撲迅鷹:「混帳!納命來!」

「[赫德語]打他!」迅鷹用馬尾旌旗指著卡斯特中校,大吼:「[赫德語]打死這個頭目!」

黑馬即將衝上壘牆,對面壘牆上的火槍手瞄準卡斯特中校,按下了發射杆。

接連幾聲槍響,卡斯特中校身體像是顫抖了一下,他無力地朝著馬尾旌旗擲出彎刀,隨後身體往後一仰,從馬背上滑落。

身中兩槍黑色戰馬失去騎手的控制,吃痛之下竟直接躍出牆頭,摔進牆外的溝壑里。

「[赫德語]好!好!」千夫長迅鷹放聲大笑:「[赫德語]有賞!重賞!」

突然,城堡外面再次響起令赫德人膽寒的戰吼「Uukhai!」

千夫長迅鷹大驚,聲嘶力竭大吼示警:「[赫德語]又有兩腿人過來了!跟他們拼了!」

銀灰色的戰馬從壘牆缺口一躍而上,蒙塔涅部加入戰鬥。

穿過硝煙和塵土,溫特斯只一眼便看到東牆上的馬尾旌旗和青翎羽。

羅伯特中校抱著生死不知的拉斯洛上校,遠遠衝著溫特斯大喊:「蒙塔涅少尉!上城牆!斬旗!」

臉上多了一個窟窿的瓦爾加學長靜靜躺在羅伯特中校身旁,神沒能保護他。

下一秒,羅伯特中校的胸甲上多了一個窟窿,他不敢置信地摸著胸甲,緩緩向後栽倒。

「登牆!」溫特斯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猛然緊縮,他悲憤的大吼:「登牆!火槍手!射殺紅翎羽!」

蒙塔涅隊的劍盾手和火槍手繞過混戰區,攻向登牆的台階。

「[赫德語]打那個騎銀色馬的!」迅鷹也一眼便看到騎著銀灰色戰馬的百夫長,呼喊著身旁的火槍手:「[赫德語]打他的戰馬!」

暴怒的溫特斯衝著青翎羽打出一發飛矢術:「給我閉嘴!」

距離太遠,鋼釘失了準頭。那青翎羽還是好好的,越來越多的火槍手正在把槍口轉向溫特斯。

「小傢伙,站穩,別動。」溫特斯輕輕對強運說。

強運紋絲不動地站著,身旁的壘牆斷面被鉛彈打得塵土、木屑飛濺。

溫特斯甩掉馬鐙、踩在鞍上,在夏爾的驚呼聲中,直接從缺口躍上牆頭。

連城牆上的蠻子也看得傻眼。

直到溫特斯掄轉頁錘將一名火槍手的頭顱砸癟,其他蠻子才如夢初醒。

「[赫德語]是那個傢伙!」火槍手和弓手沒命地逃向遠處:「[赫德語]那個傢伙又來了!」

「[赫德語]又是他!還想再來嗎?」迅鷹恨聲下令:「[赫德語]箭筒士!圍殺那甲士!」

諸部首領揀選精悍武士護衛大帳,特許他們在首領身旁攜帶箭筒,是為「箭筒士」。

二十名披著雙層扎甲、手持錘斧的箭筒士得令,迎著逃跑的弓手和火槍手撲向溫特斯——迅鷹預備下他們,就是在等著這一刻。

眼見一群如狼似虎的蠻兵殺向溫特斯,夏爾急得喊破了嗓子:「快去幫百夫長!人梯!送我上牆!」

戰場異常嘈雜,但溫特斯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的眼裡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馬尾旌旗和青翎羽。

他抬手,連續兩發飛矢術。

一發擊中胸口,箭筒士身體一滯,繼續往前沖。

另一發正中面甲,箭筒士臉上多了一個血窟窿,直挺挺向前撲倒。

溫特斯的飛矢術威力不足以貫穿兩層重甲,必須近距離對準面甲薄弱處才能殺傷。

蠻子有備而來——那又怎麼樣?

溫特斯拔出護腕里的玻璃瓶,閉上眼睛,捏碎。

他的手掌爆發出閃電般的耀眼光芒,甚至短暫地照亮了整座堡壘。

箭筒士們眼前先是一片白茫茫,隨後突然轉為黑暗,接連捂著眼睛慘叫。

一記閃光術廢掉箭筒士視力,溫特斯提著頁錘衝進箭筒士之中。

迎面的箭筒士被錘中天靈蓋,連聲音也沒發出來,後仰著癱倒在地上。

第二個箭筒士被敲得七竅流血,但他沒有當場斃命。他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大喊:「[赫德語]他在這裡!」

其他箭筒士即便視力還沒恢復,依舊循著聲音撲過來。

一名箭筒士碰到溫特斯的盔甲,隨即攔腰抱住溫特斯,就像要把他勒成兩半那樣抱著。

「[赫德語]我抓住他了!殺了他!」那箭筒士大喊。

只說了一句話,他便被裂解術炸得腦漿迸出。

但是更多的箭筒士聞聲撲過來,他們的視力也漸漸在恢復。

溫特斯已經陷入重圍,他撞翻面前的箭筒士,一錘砸塌對方面。

當他揮下頁錘的同時,一柄鐵錘也狠狠砸在他後背上。

溫特斯的身體被打得向前撲倒,倒在箭筒士的屍體上。衝力被板甲分散在後背各處,仍舊疼到他沒法呼吸。

他揮動胳膊,敲碎一名箭筒士的膝蓋。拼命擰轉身體,對著眼前的兇惡蠻子發動了裂解術。

溫熱的鮮血噴到他的面甲上,甚至通過觀察窗的柵欄飛進他的眼睛裡。

死掉的箭筒士身體失去控制,重重地壓在溫特斯身上。

「不好。」溫特斯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還不等他把身上的屍體推開,其他箭筒士紛紛撲向屍體。

溫特斯的四肢五臟六腑正在被一點一點壓碎——這次不是幻痛,而是切切實實的疼痛。

在箭筒士的屍體下方,溫特斯如同垂死野獸一般咆哮、悲鳴。

他已經不再保留魔力,沒有指向性、一發接一發地發動裂解術。

但是沒有用,他把箭筒士一個接一個殺掉,箭筒士的屍體仍舊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緩緩將他壓死。

人生的許多個片段湧入腦海。

他想起了小時候和媽媽去掃墓,媽媽指著兩個陌生的墓碑,告訴他這就是他的父母——從此媽媽變成了小姨。

他想到從安托尼奧那裡得到第一柄木劍時的欣喜若狂。可是從此之後他每天都會被早早叫醒練習劍術,從此他恨透了那柄木劍。

他想起剛進陸幼時和本威努托打架,碼頭區的孩子總想著教訓軍宅區的孩子。幾場架打下來,大家反倒成了好朋友。

他想起剛出生時長得醜丑的、皺皺巴巴的伊莉莎白。艾拉已經出落成大姑娘了。

可是艾拉剛剛降生的時候,他心中卻滿是對於「父母」不再無條件愛他的恐懼。唉,為什麼那時候會這樣想呢?

最後,他想起沐浴在陽光中的安娜的發梢,想起安娜的翹起的嘴角、狡黠的眼神,想起安娜喚他的「蒙塔涅先生」。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納瓦雷小姐?他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從那記耳光開始吧。

「你們會忘記我嗎?」溫特斯緩緩閉上雙眼,他真的太疲倦。雖然不甘,但就這樣消散也好。

他感覺身體在變得越來越輕,突然一個奇怪的念頭鑽進腦海:「我他媽該不會上天堂了吧?」

連他自己都被這個想法惹得想笑。

不,是實打實在變輕……是身上壓著的重物在變輕。

「屍山」之外,夏爾狠狠一刀插進還活著的箭筒士後腦,海因里希以及其他戰士們發瘋般扒開箭筒士的屍體。

在屍體堆下面,他們找到了蒙塔涅百夫長。

夏爾用顫抖的手摘下頭盔,鐵盔下的溫特斯竟然好像在笑。

「您為什麼要這樣?」夏爾一拳錘在溫特斯胸甲上,聲音中帶著哭腔:「您還有我們!為什麼總要自己一個人上!您還有我們啊!」

溫特斯笑得更加開心。

其他人七手八腳扶起百夫長。

「沒錯。」溫特斯笑著說:「我還有你們。」

「砰!砰!」不遠處傳來一連串槍響,活著的人、死了的人都被打得血肉橫飛。

迅鷹欣喜若狂地大喊:「[赫德語]打死他了!」

溫特斯感覺腹部一熱,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只摸到鋼板——傷口在盔甲下面。

他坐在箭筒士的屍體上,拼命撐住身體。

「夏爾!」溫特斯指著那個青翎羽:「為我斬將奪旗!」

「你來照顧百夫長。」夏爾衝著海因里希大吼,後者重重點頭。

夏爾奪過軍旗,高舉軍刀,一聲暴喝:「跟我上!」

牆頭的戰士發出震天的戰吼,跟隨夏爾殺向馬尾旌旗的所在。

目睹箭筒士盡數悽慘戰死,壘牆上的蠻子已是肝膽俱裂,紛紛落荒而逃。

沒錯,夏爾說的沒錯。溫特斯還有他們,還可以依靠他們。

溫特斯背靠著胸牆,看著夏爾與其他戰士一往無前衝殺至馬尾旌旗旁,一刀劈斷旗杆。

而那個青翎羽拔掉自己的翎羽,已經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帕拉圖軍旗取代了馬尾旌旗,堡壘里帕拉圖人士氣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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