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問答(2/2)
走出寓所,溫特斯才發現巴德是有備而來。
因為,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
「知道你腿上有傷。」巴德笑著說:「我借了輛馬車來。」
「要去哪裡?」溫特斯苦澀地問:「你不是要把我拉到下鐵峰郡去吧?下鐵峰郡的流言很嚴重嗎?」
「沒有,就是隨便轉轉。」巴德催促著溫特斯:「上車吧。」
二人坐上馬車,巴德敲了敲車窗,車夫抽動韁繩,馬車粼粼駛向聖喬治河。
馬車隔絕了外部的視線,稍微減輕了溫特斯的不適感。
冒著青煙的火堆將道路從中間一分為二,行人車馬各走一側,井然有序。
巴德忽然開口:「這段時間我認真考慮了塞爾維亞蒂將軍的建議。」
「哪條建議?」溫特斯挑了挑眉:「投靠阿爾帕德的軍政府?」
「對。」
「考慮的結果呢?」
「我覺得可以試著接觸一下。」
「阿爾帕德派系是正統的帕拉圖軍閥,他們不會容納我們的。」
「能不打仗,還是要爭取不打仗。」巴德的眼中閃動著光芒:「即使以局部的讓步換取我們在鐵峰郡所做的事業的合法地位,那也是值得的。」
如果是別人說這些話,溫特斯會認為對方害怕了,想要投降。但是巴德……溫特斯相信巴德絕對不會有任何動搖。
溫特斯雙手撐著前額:「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巴德,我真羨慕你,你總是那麼堅定,我卻……」
「你說錯了。」巴德的手搭在溫特斯的肩上:「沒有人知道要往哪走,沒有人知道我們死了以後,刻在我們墓碑上的將會是什麼。只是因為還有你在,其他人才不用就糾結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塔馬斯、巴特·夏陵……還有所有你叫的上來、叫不上來的戰士們,他們不需要考慮未來如何,他們是依靠對你的信任活下去的。」
溫特斯沒有說話。
「我時常在想,如果曾經的聯省民兵真的了解他們與帝國的力量差距。」巴德也有些悵然:「他們還是否有勇氣升起『自由旗』?」
「其他人我不知道。」溫特斯吸了吸鼻子:「老元帥是帝國軍出身,他肯定了解。」
「那他是哪裡來的勇氣?螞蟻挑釁雄獅,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
溫特斯向後靠坐,表情有點微妙:「雖然官方記錄沒有提到,但我在陸院檔案館看到過一份手札,裡面說老元帥參加民兵的過程形同……綁架。」
「誰知道呢?」輪到巴德開懷大笑:「誰知道呢?」
「是呀。不管初衷如何,行動是做不得假的。」溫特斯略有感懷。
「說起歷史,我大致總結出這樣一條規律。」巴德沉吟道:「無論做什麼,總是開始的時候精誠團結,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開始的階段不是困難不存在,而是人主動忽略了困難。」
溫特斯默默聽著。
「等到取得一些成就,人反而會感到迷茫。因為取得成就的時候,挫折也隨之而來。環境略微好轉,精神也就懈怠了。更重要的是,盲目的信心漸漸消散,人開始能夠客觀認識困難。山是那麼高,高到只是看一眼就能明白無法逾越。一人、一家、一團體乃至一國,好像沒有一個能跳出這道周期律。」
「你是來給我上課的?」溫特斯笑了笑:「那你覺得該如何跳出所謂周期律?」
「我也不知道。」巴德暢快地說:「但我覺得,怎麼想不重要,是否感到畏懼、感到迷茫也不要,重要的是繼續往下走。也許內德元帥才是最害怕的那個人,但他硬是咬著牙走在最前面。」
「巴德。」溫特斯艱難地說:「我沒有害怕,我只是……」
「看。」巴德敲了敲車窗:「聖喬治河到了。」
兩座浮橋橫跨在枯水期的聖喬治河上,不斷有行人和車馬往來於兩岸。
河面上除了浮橋,還有六艘打樁船正在緊張地運轉著,將一根根木樁打進河床。
「那些就是造大橋的打樁船?」巴德指著河面:「我在下鐵峰郡也聽說了,熱沃丹要造一座宏偉的石頭大橋。」
溫特斯看了一眼:「是。」
「那些船在幹什麼?」巴德饒有興致地問。
「莫羅學長的方案。」溫特斯努力解釋道:「簡單來說,在水裡打兩圈木樁,在兩圈木樁間灌進沙石圍成水池似的[圍堰]。然後用抽水機把圍堰里的水抽乾,再挖掉河床的淤泥,最後從岩石層開始灌石灰砂漿,橋墩就出來了。」
「什麼時候能竣工。」
「順利的話,明年開春前就能修好橋墩。莫羅學長計劃先鋪木橋面暫用,等到明年農閒期再拆到木橋面,修石頭拱頂。如果計劃不出紕漏,後年就能竣工了。」
馬車駛上浮橋,巴德得以近距離觀看修築橋墩的過程。
只見兩套水車一左一右架設在一座已經完工的圍堰上,不斷將水從圍堰中提出。
另有幾艘小船載著沙石,劃向一座正在修築的圍堰。
「門奈省的勝利橋,修了整整五年,跨度還沒有聖喬治河大。」巴德評價道:「雖然我知道你的本事,但是就能修好熱沃丹大橋,還是令我感覺不可思議。」
「不是我的本事。」溫特斯糾正道:「是莫羅學長的本事。」
他嘆了口氣:「而且現在熱沃丹最不缺的就是能勞動的人。」
馬車經過浮橋,駛入南岸的「新城」。
成排的低矮板房如同犁出的田壟,平鋪在三面城牆圍出的平地上。
「呵。」巴德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梅森房。」
溫特斯也忍不住發笑:「是啊,我真擔心哪天梅森學長跑到南岸放一把火。」
為了節約居住空間,梅森房內部沒有設置單獨的廚房。而是像單身軍官寓所似的,幾間板房共用一座爐灶。
進了新城,路就不是很好走。
叮叮噹噹的碎石聲不絕於耳,臂膀結實的男人們正在挖土鋪路,所以馬車只能繞行。
接近板房區時,淡淡的炊煙混雜著好聞的香味飄進車廂。
一群拖著鼻涕的小孩子在兩排板房之間的空地追逐打鬧。用方巾束著頭髮的婦人們聚集在避風的牆角,每人膝間擺著一個木盆,正在用木棒捶打衣物。
溫特斯沉默地望著窗外,巴德也沒有說話。
出了新城,馬車走大路駛向鍛爐鄉。一連幾公里,都能看到正在修路的勞工隊伍。
在溫特斯的印象里,鍛爐鄉應該已經變成一座死掉的小鎮。因為鐵匠作坊都被遷移到熱沃丹新城,居民們也避難去了,連房屋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可是當馬車越過丘陵,出現在溫特斯眼前的景象令他錯愕。
五座兩層樓高的冶煉爐佇立在鍛爐鄉的原址,正在噴吐滾滾濃煙。
一條夯土路從冶煉場出發,向著鐵峰山方向延伸。
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正在冶煉爐周圍忙碌著。
中年鐵匠紹沙和小鐵匠卡洛斯對於溫特斯的到來大感意外。
「蒙塔涅閣下。」紹沙第一個跑到溫特斯面前,滿頭大汗地問候:「您的舊傷好些了嗎?」
溫特斯不知該如何解釋:「請放心,已經沒問題了。」
卡洛斯絮絮叨叨地說:「我和紹沙先生一直想請您來冶煉場看看,可是聽說您的舊傷發作,也不敢隨意打擾您。感謝主的保佑,您現在看起來這麼健康,我終於能放心了……」
「這裡?」溫特斯微微蹙眉:「什麼時候添了這麼多冶煉爐。」
看到血狼面露不悅,紹沙心裡大叫不好,他急忙解釋:「郡政府最近又是築橋、又是修路,需要很多很多鐵器。所以我和索亞先生才雇了一些流民,重新啟用鐵峰礦。閣下,我們可不是自作主張……我們是向郡政府請示過的……」
「我沒怪你。」
「不敢。」紹沙擦著額頭的汗:「不敢。」
「可是……我怎麼不知道鐵峰礦的事情?」溫特斯看向巴德,淺笑著問:「梅森學長安排的?你來就是讓我看這個?」
「你怎麼可能什麼都知道呢?」巴德反問:「這個——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存在,她並不是你的提線木偶,她是很多很多人意志的集合。她既是成千上萬分散的意識,又是擁有本能和欲望的個體。你是她的重要一部分,但是她並不屬於你。你覺得她脫離了你預定的道路,可是你是否想過,從最開始就根本沒有道路這種東西?」
其實折磨溫特斯的,並不是巴德想的東西,因為他從未認為自己對於「她」有絕對的支配權。但是巴德的話還是觸動了他,從另一個位置。
「巴德。」溫特斯沉默良久,有些哽咽地問:「我們還是做了一點好事的,對吧?」
「我不知道。」巴德轉身看向廣闊天地:「你應該去問他們——我想,他們已經回答你了。」
【解釋一下為什麼鐵峰郡目前的情況沒法執行「土地本位」政策。因為以那個時代的經濟系統來看,土地本位實際上就是變相的金銀本位】【黃金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黃金。收稅、交易,本質上還是用貴金屬定價。金本位是[黃金-貨幣]掛鉤,土地本位是[黃金-土地-貨幣]掛鉤,仍舊在用貴金屬給土地標價】
【如此,就會出現一個問題。如果強新規定單位土地的『價值』,就會造成兩條軌道。官方規定地價是一個數,實際民間交易又是一個數。這就變成了一種掠奪財富的手段】
【如果不強制規定的單位土地的『價值』,那就意味著貨幣的『價值』也是浮動的】
【所以與其將貨幣與土地掛鉤,還不如乾脆發行「軍票」一類的東西。直接將貨幣與貴金屬掛鉤,再通過以貴金屬的價值為基準,給其他商品乃至稅金定價】
【例如長征期間的『紅軍票』,日本江戶時代各藩發行的『藩票』。歐洲的例子也好找,將軍們掠奪財富全靠這一招……蝗蟲將軍華倫斯坦的絕技】
【至於抵押土地募集資金,和「土地本位」不一樣。雖然過程類似。但是不給予債券以貨幣地位,就不必擔憂債券價值浮動導致的通脹和通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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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