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圍獵(中)(2/2)
溫特斯帶著笑意說道:「內海以東的大洋因為惡劣的海況被成為[風暴洋],而風暴洋比起沙海以東大洋就如同是溫順的騸馬——那片大洋被稱為[狂怒洋]。
傳說狂怒洋是黃金時代的海神的殞身之處,海神隕落時詛咒了凡人,所以凡人永遠無法渡過那片海域。
曾經有很多維內塔商船試圖穿越狂怒洋,但是所有嘗試都以失敗告終。絕大多數船隻都沒能返航,僥倖返航的船隻也未能打通航路。在沙海之畔,有一片海岸被命名為沉船灘,據說是因為遍布著罹難船隻的殘骸。
季風航海興起之後,內海的貿易重心轉向東方,人們不再對沒有價值的南方航線感興趣……這就是書籍文獻里很少提到南方航線的原因。」
溫特斯的話說完,營火四周響起一陣整齊的呼氣聲。
「原來是這樣。」皮埃爾欽佩地點頭:「這就能說得通了。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大海原來如此恐怖?可惜我從來沒見過大海。」
「海洋是喜怒無常的美人,不過絕大多數時間她都很溫柔。」溫特斯有些懷念地笑著說:「不然內海之畔怎麼會坐落著海藍?」
瓦希卡不服氣地嚷道:「百夫長,等將來不打仗了,咱們就去闖闖那個什麼狂怒洋!我偏不信,不就是颳風下雨,還能嚇得倒咱們杜薩克嗎?」
「你懂啥?」老謝爾蓋抬手衝著兒子腦袋就是一巴掌:「你坐過海船嗎?」
瓦希卡梗著脖子:「咋?你坐過?」
「你老子還真他媽坐過!」老謝爾蓋抬手又給了兒子一巴掌:「當年我和皮埃爾的老子坐船來山前地的時候,才坐了幾天船吶?就差點把命都扔海里!又是吐又是泄,下船都是爬著下去的。老老實實騎你的馬,沒事少他媽琢磨船!」
溫特斯忍不住大笑,小小一團營火周圍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與此同時
狂怒洋
快速帆船[無畏號]正在劈波斬浪,試圖穿越這片死亡之海。
狂怒的來臨沒有任何徵兆:前一刻,海面風平浪靜;下一刻,豌豆大的雨點猛拍在船殼上,風暴接踵而來,狂怒洋瞬間露出了猙獰面目。
烏雲密布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閃電照亮,雷聲仿佛要撕裂空氣。
狂風揚起十幾米高的巨浪,水幕似一堵高聳危牆,轟然朝著帆船傾倒。
一切的一切,真如垂死的海神在宣洩他無法平息的怨恨與狂怒。
六十噸載重的快速帆船[無畏號]就像是殘忍孩童手中的螞蟻,隨著浪頭被高高甩起,下一刻又重重摔在海面上。
若不是船體在建造時不惜工本,只這一記重錘就能將無畏號砸成兩截。
一名甲板水手沒能抓牢,瞬間被甩到船舷外。安全繩也沒能救下水手性命,反而將他捲入船底,令他經歷了比溺斃更加痛苦的死亡。
船艉甲板,一個身材精悍的男人衝著另一名操舵的男人聲嘶力竭大罵:「復國!復國!復國!復國也得先保住命!你要把我們都折在這裡了!!!」
操舵的男人的目光堅定,握著舵盤的手沒有半分顫抖。他對同伴的吼聲置若罔聞,冷靜地下達指令:「保持三分之一的帆!」
帆船依靠大風航行,也會被大風傾覆。
有人曾讚嘆「帆」馴服了「風」,可是船長們內心都清楚:面對真正的諸神偉力,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船帆祈禱。
但,現在不行——至少在狂怒洋不行。
失去帆,船就只能被海浪裹挾著航行。
而狂怒洋的浪頭直指西北——直指沙海的方向。
任何在狂怒洋失去帆的船隻,都將被海浪無情地摔向海岸,最終絕望地在暗礁密布的近海粉身碎骨。
又是一束駭人的閃電,沉船灘上的朽木與殘骸顯出形狀,好似森森白骨——它們是船隻的遺骸,是無數次的失敗留下的唯一痕跡。
現在,唯一阻止[無畏]船毀人亡的力量只有「風」。
只有咆哮的、暴怒的、誓要將無畏號毀滅的狂風。
操舵男人注視著精悍男人,冷靜地重複了一遍命令:「保持三分之一的帆!」
保持三分之一的帆?說的容易!
無畏號的絞盤早就毀了,僅剩的收帆手段就是爬上桅杆,在帆桁頂端操作——約等於自殺。
即使是精挑細選出的勇敢水手,此刻也沒有爬上桅杆的膽量。
他們的意志早已被海神的狂怒轟得粉碎,水手們唯一能做的、唯一還在做的只有祈禱。
精悍男人見狀,氣得大罵。他一把扯下襯衫,兩下甩掉褲子,拔出佩刀咬在口中。
忽然,精悍男人轉身,狠狠給了操舵男子一拳,旋即攀上帆索,赤身裸體爬向桅杆頂端。
操舵男人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仍舊牢牢控制著舵盤。
此時此刻,這艘擁有四十二名水手的帆船上,還能夠履行職責的只剩下船長——操舵男人和大副——精悍男子兩人。
如果溫特斯·蒙塔涅有機會目睹兩名勇士反抗諸神的壯舉的話,他會驚訝於命運的巧合。
因為無論是船長還是大副,都是溫特斯的「舊相識」。
此刻奮力攀爬桅杆的精悍男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海盜船長、聯合會帆索大師、曾在燈塔港海戰中指揮塔尼利亞艦隊與納雷肖中將對決的[弗蘭克·德雷克]。
而此刻握著船舵的男人,則是在燈塔港海戰的最後關頭救走德雷克之人、同樣是聯合會帆索大師、火鳥號船長[愛德華·肯威]。
名義上,塔尼里亞聯合會已經被不存在了。
但是兩位帆索大師、兩位塔尼里亞聯合會的領袖此刻之所以出現在狂怒洋,正是為了完成塔尼里亞聯合會委託的一項重要使命——如果沙海以南真的存在一條通往帝國遠西殖民地的航線,找到它!
找到它!
風暴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纜繩因為臨界極限應力而吱吱作響。
終於,某根細小的纖維再也承受不住,發生了斷裂。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疾速的連鎖反應致使無畏號的一根主纜繩像是在一瞬間被巨力扯斷。
纜繩內部積攢的彈性能量猛地釋放出來,纜繩橫掃雨幕,直直抽向肯威船長。
電光石火間,肯威以不可思議的敏捷避開了足以擊碎顱骨的致命一擊。
如果鬆開舵盤,或許纜繩根本沒機會擊中肯威。
但是沒有如果,肯威以被繩梢狠狠砸中左肩為代價,保證了雙手沒有一刻離開舵盤。
德雷克目睹這危機一幕,重心不穩也從桅杆上摔了下來。
顧不得全身骨骼鑽心的疼痛,德雷克硬撐著起身,抓著安全繩爬向船艉。
「愛德華!」德雷克流著眼淚大喊:「你可別死啊!」
船體隨著海浪劇烈起伏,德雷克艱難爬進船艉,愛德華·肯威的雙手仍舊牢牢的握在船舵上。
肯威船長的臉色慘白,但是他的聲音中聽不出疼痛:「帆收好了嗎?」
「好了!」德雷克扯著嗓子大吼——如果不這樣,狂風暴雨中德雷克甚至聽不清自己的聲音:「然後呢?!」
「替我掌舵!」
無畏號的舵盤通過一套滑輪槓桿系統與尾舵連接,尾舵的力量直接傳導到舵盤上。
德雷克的雙手剛一握住舵盤,就立刻感受到尾舵承受的巨大反作用力。他咬牙死撐著:「然後呢?!」
肯威爬到船艉的圍欄旁,用繩索將自己牢牢捆在木柱上。
「我們要死在這裡了!」德雷克已經變得有些癲狂:「哈哈哈哈!!!」
「早晚都會死!仔細聽我說!」肯威的聲音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進德雷克耳中:「我已經想清楚了!沿著海岸航行!逆風加上逆浪!永遠不可能穿過狂怒洋!」
「[髒話]!!!」德雷克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對抗舵盤上,根本不理睬肯威:「哈哈哈哈!!!」
「穿過狂怒洋的航線從來都有且只有一條!」
「我們要死在這裡了!!!」
一切的雜音都統統消失,大雨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愛德華·肯威的聲線第一次帶出難以抑制的狂熱情緒,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真正的計劃:「那就是向東去!朝未知去!朝大海去!朝風暴中心去!朝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地方去!」
「然後?」德雷德大吼。
「然後?」情緒失控只有一瞬,愛德華·肯威恢復了冷靜,淡淡地說:」然後我們以一條更遠的航線繞過狂怒洋,然後我們繼續戰鬥,直到勝利或死亡。」
在肯威瘋狂的計劃面前,連癲狂的德雷克都睿智得如同哲人。
德雷克的雙眼已經滿是血絲:「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怎麼知道能行?混帳!就為這個?就為這個你把我帶進狂怒洋?!!」
肯威心滿意足地笑著:「沒錯,你要買我贏嗎?」
「哈哈哈哈!!!」德雷克痛快地大笑:「愛德華·肯威,原來你他媽才是那個最瘋狂的賭徒!!!」
「現在握著船舵的人是你。」
「哈哈哈!下命令吧!船長閣下!」
愛德華·肯威最後回望熟悉的陸地,忽然發笑:「我的朋友。」
德雷克咬著牙問:「又怎麼了?」
「或許現在……」愛德華·肯威將目光投向未知的大海,笑得愈發肆意:「就是我們邁入不朽的時刻!」
「去你媽的!」德雷克抹了一把血液、眼淚和海水,破口大罵:「有你陪葬,老子值了!」
瓢潑大雨中,左肩胛骨折斷、精疲力竭、被綁在欄杆上的肯威語氣輕鬆:「德雷克大副?」
「肯威船長。」赤條條的德雷克回了一個沒有禮帽的扶帽禮。
「設定航向東南!」
「是,設定航向東南。」
「向著不朽!」
「是,向著不朽。」
愛德華·肯威發出最後的怒吼:「前進!」
「前進!!」
「前進!!!」
————附錄————
「……舊帝國曆560年2月,愛德華·肯威與弗蘭克·德雷克成功穿越狂怒洋……航海日誌上記錄了愛德華·肯威著名的『向著不朽,前進』的命令……據說在最危難的關頭,二人也保持著絕佳的風度……」
———《歷史·七年級(上)》[新海藍教育出版社]
[有一種『上中三四五』的命名結構又要出現的微妙預感]
[關於愛德華·肯威的瘋狂計劃:人類航海史上第一次繞過好望角,就是採用「不走近海,改走外圈」的方式繞開了好望角附近逆風、逆流的海域]
[在大眾認知里,早期的葡萄牙航海探索就是一路沿著非洲海岸航行,似乎沒有什麼難度]
[但受限於航海技術,沿著海岸航行照樣會碰到難以逾越的海域]
[光是突破葡萄牙到賴比瑞亞那一小段距離,葡萄牙就用了二十多年,在這個過程中葡萄牙人甚至誤以為非洲最西端是非洲最南端,半場開香檳]
[以及風暴角/好望角,明明已經能看到非洲大陸最南端,但是因為洋流和海風,就是過不去]
[1488年,巴爾托洛梅烏·繆·迪亞士正是背對陸地,勇敢地駛入茫茫大洋(註:那時候還沒發現美洲)。經歷了一個多月的航行之後,他越過了好望角,抵達了非洲東海岸]
[所以本章情節是對地理大發現時代的一個片段的拙劣模仿]
[當然,迪亞士的壯舉是在特定的環境達成的,緯度、洋流、氣候……缺一不可]
[筆者對於氣象知識一竅不通,但是為了故事能夠進行下去,請允許我們姑且假設:本書故事所在的異世界的某塊大陸的某片低緯度海域,也存在相似的條件(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