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風暴(七)(2/2)
「媽媽!你在哪?」
「沒有救了!」
「發發善心啊!」
路障後面,民兵們一時間也呆住了。他們設置路障是為了阻擋打砸搶燒的暴亂者,卻沒辦法阻擋如此多避難的人:「這……怎麼辦……」
施勒反應得極快,搶過一把火槍:「鳴槍!不要讓他們過來!」
槍口火光一閃,照亮了街旁的房屋,也照亮了避難者的表情,好象有個火爐的門突然開了一下,又立即閉上似的。
「啊!!!」
「救命!」
「逃啊!」
原本還保持一定秩序的避難人群瞬間陷入混亂,受驚的馬匹橫衝直撞,躲閃不及的人們悽厲慘叫。
有人跑出道路,往路兩旁的房屋、樹林裡鑽。還有人情急之下踏上冰湖,想繞過路障的阻礙。
搖搖欲墜冰層傳出一陣陣綿長的斷裂聲,可是後面的人還是不斷在往冰湖上擠。
「暴徒可能藏在他們裡面!」施勒厲聲大喊:「不要讓他們……」
忍無可忍的老治安官一槍托砸在施勒後腦,將自己的副手打得昏死過去。
「不要讓他們上冰湖!」比特勒大聲疾呼,命令手下民兵:「搬開路障,讓他們進來,但別讓他們亂跑……別慌!冷靜下來……」
有民兵執行了命令,但也有民兵根本聽不清治安官說了什麼。一片混亂的場面,一個人的吶喊頃刻間就會被淹沒在絕望的聲浪下。
比特勒一把拽過信使,大吼著說:「回去告訴上校,告訴他這裡發生了什麼!就算我想幫他也沒有辦法了!告訴他!」
信使氣憤地一揮鞭,在又一陣驚呼和躲避中,穿過人群沖入夜幕。
……
同一時間,北城區,憲法大街。
北城民兵構築的路障同樣在經受避難者的衝擊,而且北城民兵的人數遠比南城民兵更少,但是他們的應對卻要從容自如許多。
「男人走右邊!女人和小孩走左邊!」十幾名騎手在街壘前方巡曳,藤棍掄得嗖嗖直響,喝令:「武器扔在路障前,攜帶武器進入北城區以騷亂罪論處!」
路障兩側的入口,不時聽到類似的爭吵:
「我們是一家子!」
「那也不行!男人和女人、小孩必須分開!」
「憑什麼?」
「就憑伯爾尼上尉的命令!你老婆孩子和其他娘們在一起,你怕什麼?快走!」
又比如:
「這是我的馬車!」
「這牌子掛在馬上,你拿著這個牌子,天亮以後來取馬!」
或者:
「你!衣服里藏的什麼?」
「我我我……我這就扔到路障外面去!」
「抓住他!」
「別!我什麼都沒幹!」
「綁起來!」
「你們幹什麼?我真的什麼都沒幹!」
「呵,去和治安官說!關起來!」
根據溫特斯的經驗,緊急情況下將成年男人和婦孺分開更利於約束。如果不分開管理,婦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男人也無法發揮集中使用的力量。
所以,按照「伯爾尼上尉」的布置,從舊城逃出的避難者先按照男人、婦孺分流,然後繼續分流成更小的規模,以便管理。騾、馬等牲畜全部被收繳,馬車之類的東西則直接成為路障的一部分。
木樁和繩索拉成簡陋的圍欄,把湖灘和山腳空地分割成一塊塊獨立的休息區。
溫特斯策馬奔走在路障內外,梳理阻塞、消弭衝突、確保一切井井有條地進行。
當他把這套簡單的架構逐漸推上正規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人找上了他——約翰·塞爾維特議員。
「上尉,北城的一些可敬女士們願意提供一些毛毯、冬衣給避難者,但是因為您的宵禁令,還請您派人前去接收。」塞爾維特議員仍舊板著一張臉:「共和大街的居民們也願意提供熱水和餐食,還請您派人協助發放。」
「沒問題。」溫特斯立刻點出一些人手,讓他們帶上收繳的馬車,和塞爾維特的手下一起去接收禦寒物資。又點出一些人手,讓他們協助分發熱水餐食。
塞爾維特默默看著溫特斯如臂使指地調動民兵,不置可否。
等溫特斯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塞爾維特才躬身行了一禮:「今晚,我謹代表鋼堡感謝您。」
雖然溫特斯一直戴著頭盔,但他也不確定塞爾維特是否認出他的聲音。不過對方既然沒有戳破,那溫特斯也就順著把戲演下去。
「為共和國效力是我的使命。」溫特斯說起套話已經非常熟練圓滑。他靴跟一碰,向塞爾維特議員伸出了手。
塞爾維特一怔,微微挑眉,也伸出手。
握手之後,塞爾維特轉身就走。
「議員先生。」溫特斯出聲叫住塞爾維特:「您還要幹什麼去?」
塞爾維特理所當然地說:「我也有市民權,所以我現在也是被徵召的民兵。您不必多慮,就像使用普通民兵那樣命令我就好。」
「那樣太浪費了。」溫特斯捋著長風鬃毛:「我想把這裡交給您指揮。」
「我?那您又要做什麼去?」
「我要去……」
一陣雹子般的蹄聲打斷了溫特斯的話。
夏爾騎著馬,載著一個身穿華服的胖胖的傢伙停在溫特斯面前。
華服胖子剛滑下馬背,「哇」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塞爾維特皺起眉頭:「市長先生?」
華服胖子擺了擺手,好不容易直起腰,不經意間看到自己吐的東西,又「哇」地一下吐了出來——看來晚餐沒少吃。
溫特斯聞言,也不禁皺眉。他仔細打量了一遍華服胖子,居然真的是保羅·伍珀。
事情有些不好辦了。
因為溫特斯心裡清楚,從程序上來說,眼前這位嘔吐不止的華服胖子才是目前鋼堡民兵的最高指揮官。
伯爾尼上尉的身份和伯爾尼上校的命令可以壓倒治安官,但是和市長權威掰手腕就有點不夠看。
說來保羅·伍珀也是倒霉,看到埃斯特府的大火,保羅·伍珀本來是不敢出門的。但是老伍珀夫人性格嚴厲,一聽見警鐘聲,二話不說把兒子趕出家門。
保羅·伍珀只得帶著幾個僕人大街上磨磨蹭蹭亂逛,想著能拖就拖,結果被執行宵禁令的巡邏騎手當場逮捕。
夜色昏暗,保羅·伍珀又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市長,心想乾脆到牢里住一晚。然而巡邏騎手沒有帶他去監牢,而是把押到治安官面前。見實在藏不住了,保羅·伍珀才硬著頭皮承認自己的身份。
治安官不敢怠慢,趕緊派人去找上尉。於是陰差陽錯,今晚壓根不想露面的保羅·伍珀被夏爾直接帶到最前線。
就在溫特斯考慮要不要把伍珀市長「藏」起來,防止後者插手指揮權的時候。
保羅·伍珀終於吐光了晚餐和膽汁,擦著嘴、喘著粗氣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了看溫特斯,又看了看約翰·塞爾維特。
然後,他毫不猶豫,熱淚盈眶地抱住溫特斯。
「伯爾尼上尉,我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廢物。」保羅·伍珀聲淚俱下:「今晚可就全都靠你了呀!」
「這個傢伙也不全然一無是處。」溫特斯心想:「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
[舊城區,聖保羅大街]
灼人的火焰,煙霧瀰漫的街道,接連不斷的槍聲。
伯爾尼上校從來沒想過,鎮壓幾個小毛賊居然會如此麻煩。
無論向南北湖岸延伸多遠,鋼堡本質上都是一座坐落於河谷的城市。
她的陸上進出口只有一處,即玫瑰河兩岸的谷底狹路。
於北岸,叫聖約翰街;在南岸,叫聖保羅街。
其中北岸地勢陡峭,一向不好走,所以車馬行人主要通行於南岸,索林根州駐軍的營地也位於南岸。
然而南岸這條寬敞的,能容四輛馬車並行的道路,今晚異常難走。
因為有人築起了街壘阻擊伯爾尼的部隊。
街壘一人多高,用馬車、木板等雜物修築,按理來說不難攻克,但是守御街壘的暴徒採取的戰術極為高明。
他們並不與伯爾尼的部下短兵相接。
遠了就放槍,近了就投擲榴彈。
沉默的蒙塔常備軍團士兵踏著硝煙、迎著破片,好不容易衝上街壘,卻被一根火把拋上來,瞬間將街壘變成火牆。
是的,比起街壘本身,更影響部隊行進速度的是火。
到處都是火,街壘上是火,沿街的房屋裡是火,連山谷南側的灌木和樹林也在燃燒。
伯爾尼上校的部隊不得不一邊滅火,一邊前進。
上校命人將沿途著火的房屋推倒,然而這樣導致部隊行進速度愈發緩慢。
好不容易突破一道街壘,前面還有另一道街壘在等著。
聖保羅街的一側是玫瑰河,另一側是房屋。
伯爾尼上校當機立斷,命令一個百人隊踏冰過河,占領北岸,不再繼續南岸硬碰硬。
然而過河的百人隊還沒走到河中心,黑漆漆的夜色又迸出一連串的火光,槍聲在河谷兩岸迴蕩,接著整桶整桶的火藥被推下河道——阻擊駐軍的人在對岸也布置了人手。
再遲鈍的軍官也已經意識到,伏擊者是早有準備。更何況直覺比常人更敏銳的伯爾尼上校。
「這幫混蛋,就像鼻涕一樣黏著我們。」目睹發起衝擊的百人隊再次被火勢逼退,伯爾尼的副手[托馬斯中校]一拳砸在腿上,恨恨道:「我們進,他們就退。我們退,他們就進。就是要拖住我們,讓我們動彈不得。卻又不和我們正面交戰,讓我們有力無處用。」
伯爾尼上校緊緊攥著拳頭,沒好氣地說:「廢話少講,我瞎嗎?我看不出來嗎?關鍵是怎麼辦!」
托馬斯中校很熟悉上校的臭脾氣,所以也不覺得生氣:「還能怎麼辦?他們人不多,只要能把他們拖入白刃戰,一輪衝鋒就可以拿下他們。」
「拖入白刃戰?怎麼個拖法?」
托馬斯中校嘆了口氣:「那就只能指望南城區的民兵快點趕到了。」
「指望個屁!指望誰也不如指望自己!鋼堡里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靠得住!」伯爾尼上校環視山谷兩岸的地形,用馬鞭遙指:「記我的命令,讓第二、第三百人隊沿河灘突擊;第四、第五百人隊返回上游過河,消滅對岸的火槍手,務必要快。」
「那正面……」托馬斯中校欲言又止。
「別白白浪費人命了,都撤回來。」伯爾尼冷著臉:「拆房子、鑿牆,一棟一棟地拆過去、鑿過去。」
「拆房鑿牆可要花很多時間。」
「總比拿人命填也不見效強,我的小伙子不能浪費在這種地方。」伯爾尼上校瞪起眼睛:「你別管,有事我擔著。」
「您這說的什麼話?」托馬斯啐了一口:「雖然您是前輩,但未免也太不尊重我。共同決策,自然是共同擔責。」
「噠噠」的蹄聲穿透雜音,一名騎手沿著河道馳來。
兩岸頓時響起一連串的槍聲,鉛子打得碎冰四濺、石子飛舞。
騎手緊緊貼在馬背上,拼命催動戰馬狂奔,驚險地從槍林彈雨中穿越。
這位藝高人膽大的騎手一直奔行到伯爾尼上校面前,抬手敬禮,低聲稟報:「上校,南城的民兵……不會到了。」
伯爾尼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知道了。」
「南城的民兵不會到了?」托馬斯中校疑惑地問。
「是。」信使答道:「他們既不願意,也沒能力。」
托馬斯抬手指向鋼堡的方向:「那麼,那又是什麼?」
伯爾尼上校、信使以及在場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中校所指的方向:
蹄聲如雷,火光如龍。
鐵馬踏冰河而來。
[努力還債!]
[為了減少章節數,我們決定,寫大章!(才不是呢)]
[其實是昨天沒寫完,但要是中間截斷髮布出去,又感覺不太好……]
[本章提到的三場城市暴動、騷亂都有歷史原型。分別是劍橋騷亂、凱德起義以及倫敦五朔節騷亂。躁動和暴力,某種程度算是文藝復興時代,市民生活的主旋律之一]
[關於縱火罪,無分中外,城市建材都以木頭、泥土為主,大量使用石材是近代的事情(羅馬也是如此,只是能保留下來的都是石頭而已)(水泥可以被視為人造石頭)。所以火災是城鎮居民最害怕的災難]
[在德意志地區,縱火者會被處以極刑——燒死,威脅縱火者也按照縱火罪論處。因為火災是在太可怕,所以有很多流氓用縱火敲詐勒索]
[《我們是蓋耶的黑衣軍團》這首歌里提到,「要讓紅色雄雞站在修道院的房頂」。紅色公雞便是縱火預告的標誌。預謀縱火者會事先在別人家門上畫一隻紅色公雞,以向房屋主人發出威脅或警告]
[謝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