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群山迴響(終)(2/2)
「我所言可有錯?」
「我所言可有錯?」
「我所言可有錯?」
溫特斯一連問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激烈。
在狂風的指引下,山林漸漸發出悠長的迴響。沉默的蒙塔男人和女人開始用低低的贊同聲呼應。
溫特斯環視四周,毫不畏懼地迎上灼熱的、明亮的、憤怒的目光:「現在,我可以用最堅定的聲音告訴你們,鋼堡沒有什麼了不起!他過去是行會,現在是行會,將來還是行會。
他的利潤仍舊來自壟斷!而非競爭!
他的本能仍舊是固步自封!而非銳意進取!
他的靈魂仍舊是限制生產!而非鼓勵生產!
正如河流必將匯入大海!鋼堡必將被風沙所掩埋!被浪潮所掀翻!被時代所拋棄!」
富勒已經幾乎窒息暈厥,其他來送行的人也面面相覷,唯獨約翰·塞爾維特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
與此同時,人群中央。
溫特斯一拳砸在車板上,重重地為他的宣言劃上句號:「跟隨我前往新墾地!在那裡,你們失去的只是枷鎖,而我,將給你們一個新的世界!」
說罷,他躍下馬車,看也不看在場其他人,大步流星走出人群,翻身跨上長風,最後回望了一眼鋼堡的方向。
「出發!」
……
……
半個月以後。
與帕拉圖只有一河之隔的蒙塔邊境城市,琉森。
「你這個清單……」埃萊克中校眉頭緊鎖查閱著手裡的捲軸,左手不自覺地揪著下頜的鬍鬚,語氣古怪地詢問:「是真的嗎?」
帳篷內,小桌的另一側,溫特斯不緊不慢地刮著鬍子:「當然是真的。」
埃萊克中校作為郡政府內部與鐵峰郡方面私交最好的軍官——當然,只是在其他軍官眼中——毫無懸念被指派負責與溫特斯交涉。
某位知名不具的先生的掮客生意簡直是水到渠成,因為軍政府目前也亟需補充軍械,蒙塔發來的這批物資可謂雪中送炭。
「我的意思是說。」埃萊克中校想了一會,怕自己講得不清楚,乾脆把話挑明:「你單子裡寫得越多,我要分走的越多。你不要以為虛報可以增加談判籌碼。同樣,少報也沒用。我建議你實話實話,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您打算拿走多少呢?」溫特斯的動作停了下來。
埃萊克中校豎起四根手指,然後放下三根。
溫特斯繼續刮鬍子:「四分之一?那照這張單子來就好。」
埃萊克中校冷笑了幾聲。
溫特斯氣哼哼地刮著鬍子:「難怪有人說,再好的軍政府也是最糟糕的政府。」
「知足吧。」埃萊克中校對於敗犬狂吠嗤之以鼻:「部長會議上,可是有不少人認為一份都不該給你們。你們可是新墾地軍團的人,還是叛軍,給你們一份等於資敵兩次。」
溫特斯語氣輕鬆,威脅的意味卻絲毫沒有淡化:「那我就把盔甲火槍全都沉到河裡去。」
「請。」埃萊克中校給自己倒了一點酒,靴子搭上膝蓋:「反正船在我們手裡。」
和則兩利,斗則兩敗。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軍政府拿走的份額被敲定在五分之三。
溫特斯好大不情願地在交割文件上簽了字:「我也得警告你們,蒙塔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前提是你們願意提供糧食。」
「沒問題。」埃萊克中校早有準備:「一船軍械到南岸,三船糧食到北岸。」
中校頗為遺憾地說:「可惜蒙塔人還是防著我們,要是允許我們搭浮橋,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這次輪到溫特斯冷笑。
「你也別太小氣了。阿爾帕德將軍不會讓你吃虧的。」埃萊克中校捲起文件,裝進銅管里:「我們不是搶你們的東西,而是買。所有軍需物資清點估價之後,都會照價支付你們錢款。」
「對。」溫特斯放下剃刀,輕哼一聲:「用軍票。」
「四分之三軍票,四分之一白銀。」埃萊克中校打趣道:「都給你黃金,你敢要嗎?」
「算了,我不用你們出錢。你們的軍票在我手上就是廢紙。」溫特斯正色請求道:「銀幣我也不要。我只要求一件事,只要你們答應,總數五分之三的軍械就當白送給你們。」
「說。」埃萊克中校挑眉。
「我在蒙塔一路跋山涉水,挽馬掉膘掉得厲害,貴政府得給我們換一批。」溫特斯繼續說道:「還有,給我們找幾艘船,送我們去鏡湖——陸路太慢了,還是坐船好。」
埃萊克中校眯起眼睛:「你從一開始給我寄信的時候,是不是就藏著坐船回鐵峰郡的心思?」
「因地制宜,有水路不用才不應該。」
「但是你得知道,鏡湖郡現在可掌握在新墾地軍團手裡,還有諸王堡偽政府的軍隊駐紮。」埃萊克中校善意地提醒:「我們的船進不了大角河口,沒法直接把你送回鐵峰郡。」
「鏡湖郡的情況,出發時我就知道一些。」溫特斯擦拭著剃刀:「能把我的人送到鏡湖就行。」
見溫特斯胸有成竹,埃萊克中校也就沒在說什麼,他沉思片刻:「這件事我不能做決定,兩天之內我給你答覆。」
溫特斯一邊收拾刀具,一邊隨口說道:「我還有一些廢鐵,想順便運回鐵峰郡。能不能別收稅了?」
埃萊克中校警惕起來:「不止是廢鐵吧?」
「當然,還是您了解我。」溫特斯大笑:「其實是一些過火的還有被燒毀的刀劍,已經不能用了,但是鐵料還是好的,我準備帶回鐵峰郡打成農具。」
「這個得視情況而定。」埃萊克中校的措辭很謹慎,不過溫特斯的態度還是多少麻痹了他。他想了想:「我會如實告知包稅官,至於你要出多少血,那是你和包稅官之間的事情。」
溫特斯有點失望地點點頭,又追著埃萊克中校問了一些聯盟內外的消息。兩人聊了一會,埃萊克中校便要回南岸去。
「對了。」臨走之前,埃萊克中校想起什麼,從攜具里取出兩根金條,放在桌子上:「你讓我幫你打點。喏,這是花剩下的。」
溫特斯沒有說「我送給您」之類的話,而是鄭重地收起兩根金條,站起身給埃萊克中校敬了個禮。
埃萊克中校輕哼一聲,心滿意足地走了。
……
次日。
一場秘密交割在琉森駐軍眼皮下面正式開始。載著糧食和軍械的船隻在界河上往來不絕。
乍看上去,好像是因為禁運令沉寂的邊境口岸恢復了曾經的盛期景象。
「富勒先生。」溫特斯站在碼頭上,左手拄著手杖,右手搭著一個胖胖男人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問:「你從我手裡賺走的錢,應該足夠償還你的債務了吧?該不是因為我和你說了那幾句話以後,你又搞投機生意,把兩座鍛爐給賠進去了?」
風塵僕僕的恩斯特·富勒咧嘴笑了:「其實是被我賣啦。」
「那不是你父親、你祖父的鍛爐?」
「所以價錢可好啊!」
溫特斯有點看不懂富勒了:「你拼死拼活保住你父親和你祖父的鍛爐,就是為了賣掉?」
「其實,我還是想搞投機生意。」富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投機什麼?」溫特斯收回搭在富勒肩上的手。
「投機您。」
「哦?」
「那天聽了您的話,我回到家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富勒眼睛亮著光:「我越想越覺得您說得對,鋼堡已經不是靠勤勞就能致富的地方了,我再能折騰也就是那點水花,弄不好還要被大魚吞掉,所以……我想到一個『新世界』發財,說不定我也能掙一份大家業呢!」
富勒隱蔽地拍了拍圓鼓鼓的肚子:「除了留給我母親的錢和我妹妹的嫁妝,賣鍛爐剩下的錢我都藏在這裡了——哦,路上也花了一點。」
溫特斯放聲大笑,又搭住富勒的肩膀:「那你的行會誓言怎麼辦?鋼堡會因為你是鍛爐主人就放任你泄露『熔爐和鐵砧之間的秘密』?」
「您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富勒拍著胸脯,自豪地說:「因為我什麼都不會!」
溫特斯笑得更響亮了。
下一艘運糧船靠岸的時候,埃萊克中校從船上走下。
中校徑直找到溫特斯,簡單打了招呼以後,開門見山地說:「你的請求,阿爾帕德將軍已經同意了。所有軍資交接完畢以後,會護送你們去界河,那邊有船載你們去鏡湖。不過要提前和你說清楚,我們的船隊不會冒險進入大角河口。」
「沒問題。」溫特斯欣然點頭。
「還給你帶了一份這個。」中校從攜具拿出一份薄薄的小冊子。
「邸報?」溫特斯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接過翻閱:「都說三個月發一次,可是自從我到帕拉圖,我就沒見過這東西。」
「現在不定期了。」埃萊克中校言語間有些惆悵:「現在各種事情亂糟糟的,也沒有人有心思編寫邸報了。」
溫特斯也嘆了口氣,合上邸報:「說起來,全聯盟代表大會也到召開的日子了吧?阿爾帕德將軍會赴會嗎?」
「眼下的情況,阿爾帕德將軍怎麼可能親自去?」埃萊克中校嗤之以鼻:「偽政府那邊也是一樣,格羅夫·馬格努斯那條毒蛇盤在窩裡,只是派了幾個代表。」
溫特斯找了個箱子坐下,一邊揉著發酸的左腿,一邊翻看邸報。他有些傷感地說:「這一次的全聯盟大會,或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帕拉圖的事情……就留給帕拉圖解決吧。聯省和維內塔需要睜開眼睛看一看山的另一邊。」
埃萊克中校扶著膝蓋坐在溫特斯旁邊,望著靜靜流淌的河水,沒有說話。
碼頭上,許久沒開工的搬運工人忙得熱火朝天,將戰爭所需的物資源源不斷裝上即將駛往奔馬之國的貨船。
就在一個維內塔軍官和一個帕拉圖軍官無言地注視著這一切,為聯盟的命運感到憂慮的時候。
他們無法看到,在他們所在的位置向東,一直到大海之濱的地方,另一名聯省軍官正在向他的部下演講。
「……我的父母是農民,他們是虔誠、誠實的人。可是他們得到了什麼?稅吏盤剝他們、市民蔑視他們、地主壓榨他們,而昏聵腐敗的政府允許這一切發生!」
氣質剛毅、身材高大的青年軍官行走在全副武裝的士兵隊列間,慷慨陳詞:
「你們也都來自農民家庭,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農民的處境!主權戰爭是農民流了最多的血、死了最多的人,可是農民得到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得到!腦滿腸肥的城市富人得到了一切!打走了皇帝,換上了新政府,可農民還是要交那麼多的稅!要服那麼多的役!」
這些話語不用再重複,因為士兵們已經在營房裡、教堂里、操場上聽過很多遍,他們比軍官更加感同身受。
青年軍官走出隊列,騎上戰馬,拔出佩劍:「這場持續整整三十年之久的迫害,今天必須終結!」
「目標,圭土城國務大樓!前進!」
說罷,青年軍官一馬當先,失控的戰爭機器噴吐著硫磺和火焰,露出尖利的獠牙,咆哮著衝出駐地。
[推薦一本書,《羅克賽蘭編年史》。這部小說並非是有人找我推薦,而是的的確確寫得很有味道,一筆一划地將一個世界逐漸勾勒清晰。我不擅長寫書評,所以只有——推薦!]
[昨天本來約定要在情人節更新一章,作為光榮的「單身之證」。結果後半夜腦子漿糊了,越寫越慢,寫著寫著,天亮了……]
[但是!本章是光榮的大章!]
[應該也能算單身之證……吧?]
[謝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