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偉大聯盟向前進(八)(1/2)
[綠谷之外的穀倉]
雖然奧爾德·費爾特少校不知道「血狼」的傳說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血狼」的事跡還剩多少沒有講,但他已經意識到一件事——不能再讓面前的士兵繼續說下去。
因為哪怕把對方口中的故事擰乾水分再對摺兩次,「血狼」的戰果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費爾特少校本來打算揭露對方所講述的故事的矛盾之處,再用幾句俏皮話緩解剛剛吃了一場敗仗的部下們對於敵人的恐懼。
畢竟,一個小兵能知道什麼關於敵軍將領的重要情報?肯定是在某個臭氣熏天的小酒館裡面,聽某個為了一杯麥酒願意把褲子都當掉的醉漢信口胡說的。
然而環視四周,看到部下們的臉色,費爾特少校意識到:自己恐怕是弄巧成拙了。
「好啦!這個什麼……狼之血的故事,難道是裹腳布嗎?怎麼又臭又長?」
費爾特少校揚聲打斷正在瓦解己方鬥志的小兵,走上前,雙手抓住後者的肩膀,把後者提了起來:「看看你現在垂頭喪氣的模樣!你還是共和國的軍人嗎?給我站直了!」
說罷,費爾特少校親手給他還不知道姓名的小兵整理了衣領和紐扣,扯平後者肩膀的褶皺:「軍人要有軍人的儀表。我們是內德元帥親手建立的軍隊,可不是偽帝的奴隸兵!士兵,你叫什麼?」
「馬修。」隸屬于楓石城大隊的瘦小士兵回答的聲音也很小。
直到此刻,費爾特少校才發現面前的「士兵」不過是個沒成年的半大小子,被菸灰和泥土覆蓋著的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新墾地軍團的募兵官怎麼會把小孩子也弄進軍隊?」費爾特忍不住想:「難道新墾地就沒有成年男人了嗎?」
然而眼下不是腹誹新墾地同行募兵政策的好時候,費爾特少校用力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轉身掃視其他士兵,故作輕鬆地反問:
「不要用道聽途說的荒誕故事嚇唬自己!要是叛軍的頭目真有伱說得那麼厲害,那我們現在還能活著嗎?那他為什麼不趕緊變身狼人、把我們都吃了?難道是嫌我的肉太老?」
有人笑了,有人沒笑,但是總比剛剛死氣沉沉的氣氛好了一點。
費爾特少校登上草垛,趁熱打鐵:「我知道大家在害怕什麼——你們在害怕失敗!」
「沒錯,今天我們是吃了一場敗仗!」費爾特拿出了十二分的激情和口才:「但是在北面的巴澤瑙爾,薩內爾中校已經與第六軍團的主力部隊會合。困獸猶鬥的叛軍會在他們面前灰飛煙滅。就像河流必將會匯入大海,眼下的失利只是暫時的,勝利終將屬於大議會、屬於第二共和國!」
幾名軍官率先鼓掌喝彩,穀倉里隨之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費爾特少校示意眾人解散,隨即走下草垛。
內梅特少尉——第十大隊指揮官——第一時間走上前,眼神里滿是欽佩,語氣恭敬不已:「勝不驕、敗不餒,長官,您真乃大將之風。」
費爾特瞥了內梅特少尉一眼,他一向瞧這個喜歡逢迎上司的小學弟不太順眼,否則也不會把後者安排到第十大隊。
他壓著怒意,問:「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你信嗎?我信嗎?他們信嗎?能頂一頓飽餐嗎?」
內梅特少尉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費爾特少校也意識到自己的脾氣有點失控,沒有再說更嚴厲的話:「當務之急是給大頭兵弄口東西吃。讓你去搜集補給品,找到多少?」
內梅特少尉緊忙匯報:「『清理射界』以前,我在附近的農民房子搜集到一些吃喝,不過……遠遠不夠讓所有人填飽肚子。我還找到一些麵粉和麥子,穀倉里可能也有一些麥子。但是……但是手磨和炊具都在輜重馬車上,跟著輜重馬車一起丟了……」
費爾特少校的眉心不自覺地皺緊,他咬著指甲,轉身看向穀倉內部:
三個大隊加上一路收容的潰兵——至少一千五百名士兵擠在一個房頂下,許多人連個躺著休息的空間都沒有,只能瑟縮著抱膝而坐;
他們飢腸轆轆、疲憊不堪,腦子裡塞滿傍晚那場慘敗和濃霧裡的蹄聲,此刻還要為一捆乾草、一塊乾燥的平地而爭吵。
「沒有磨盤就去找磨盤,沒有炊具就去找炊具。」費爾特的目光咄咄逼人:「這個村莊的居民避難去了,但他們能把所有東西都帶走嗎?去找!」
「是。」內梅特少尉當即回答:「只要敵人輕騎兵撤退,我立刻就去找,我親自帶人去!」
看到內梅特少尉的表態,費爾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點點頭,開始趕人:「還有別的事情嗎?」
「那個……」內梅特少尉神秘兮兮地湊近少校,壓低聲音說:「長官,從附近的農舍里找到的食物當中比較精細的……我已經給您……別嫌棄……」
費爾特少校對內梅特剛剛轉好一點的觀感,立刻變得更加糟糕,他虎著臉下令:「食物優先提供給傷員。」
內梅特還以為是少校不好意思:「您可以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我……」
但是費爾特少校用眼神制止了內梅特繼續往下說,後者識趣地閉上嘴,敬了個禮,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費爾特盯著內梅特少尉的背影,空空如也的胃很不是時候地翻騰起來。
卡達爾少尉第二個找到少校,他抬手敬禮,直入主題地報告:「少校。射擊孔已經鑿好,但是彈藥很少,只有火槍手們隨身攜帶的那點;穀倉的圍欄也用木料臨時加固,或許可以給敵騎造成一點麻煩;屋頂我安排了士兵輪流守夜——不過看今晚的架勢,叛軍應該只是想要嚇唬我們,強攻最早也要明天。」
費爾特微微頷首,雖然他很欣賞這位部下今天的表現,但是他並沒有流露出過多讚許。
卡達爾少尉是費爾特少校在今日敗仗中的唯一收穫。費爾特原本同樣不喜歡孤高倨傲的卡達爾少尉——否則也不會把後者丟到指揮序列倒數第二的第九大隊長的位置上。
然而今天卡達爾少尉的表現很是亮眼,不僅在遇襲時高效收攏了自己的部隊,還幾次率領己方輕騎兵衝出方陣與敵人搏殺,在「維持大方陣的士氣」這樁關於生死存亡的事情上貢獻頗多。
「看來,只要有機會,鋒利的錐子總是會刺破口袋的。」費爾特少校心想:「雖然有點扎手。」
費爾特少校清了清嗓子,斷言道:「叛軍必定已經知曉我們遺失了所有補給,他們想讓我們整晚不得休息,妄圖用飢餓和疲倦壓垮我們。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今晚我們是安全的。這棟石頭建築很堅固,叛軍不會傻到撞上來。你也儘早休息吧,少尉。」
卡達爾少尉卻沒有挪動雙腿,他表情僵硬,很不習慣似地說:「您第一次領兵作戰,能將我們帶到這裡已經是很難得的成就。此次戰敗是因為敵人實力太強,請您不必太自責。」
雖然知道少尉是在開解自己,但是費爾特少校的心裡反而更加苦澀,他擺擺手:「吃敗仗就是吃敗仗,事後找藉口沒意義。此次戰敗皆因我貪功冒進,日後提交報告我會承擔全部責任,不牽扯你們。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怎麼辦——至少得活到寫戰敗報告的時候,我們才有機會討論這一仗的得失。」
「這就是我要說的。」卡達爾少尉抿了一下嘴唇,眉宇間湧上一層陰霾:
「少校,我詢問了第七、第八大隊逃出來的潰兵,他們眾口一詞——伏擊他們的敵人以步兵為主,幾乎沒有騎兵。追擊我們的輕騎兵是從我們身後來的,不出意外的話,是騷擾了我們一路的老朋友。而伏擊我們的敵人……很可能是另一支部隊。」
「我當然知道伏擊我們的敵人是一支步兵部隊。」費爾特少校輕蔑一笑:「光靠那些騎著劣馬的黑衣輕騎兵,怎麼可能把我的三個大隊吃得渣都不剩?一個大隊結陣而戰,他們都沒法打破,更不要說三個大隊!他們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卡達爾少尉眉心擰成了一個結,聲音不自覺變得有些消沉:「除去預先的準備工作,您不覺得敵人的戰機抓得非常之准嗎?兩翼伏兵的協同如臂使指。當時的濃煙可是遮天蔽日,我都不知道其他大隊的方位,敵人卻仿佛能看穿煙牆。他就像……他就像一流的劍手,我們是三流的,我們一有動作,他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每一劍都打在我們的弱劍身上……」
費爾特少校有一點點不悅:「卡達爾少尉,沒必要妄自菲薄,也沒必要如此誇大敵人。」
卡達爾少尉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片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少校,從兩個方向對三個大隊發起攻擊,想要維持這樣的攻擊寬度——根據我們的行軍隊列的長度判斷,敵軍至少——我是說至少——也要有兩個大隊的兵力。」
費爾特少校心算了一下,感覺兩個大隊的估計還是少了,但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說明叛軍分兵了,這是好事。我們面前的敵人越多,薩內爾上校那裡的勝算就越大。」
「您說得對,我也覺得叛軍應該是專門分出一支部隊把守後路。」卡達爾少尉咽下一口唾液,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但是您有沒有考慮過……能調動超過兩個大隊的步兵、還能指揮一支配備赫德馬的輕騎兵部隊、同時還適合獨立作戰的叛軍,會是誰?」
費爾特少校的神情越聽越嚴肅,他將卡達爾少尉的描述與記憶中的情報對照,沉默很久才開口:「你該不會想說,我們今天遭遇的敵人是『叛軍的叛軍』——鐵峰郡叛軍吧?也就是說鐵峰郡不僅讓叛軍過境,還主動加入了叛軍?甚至於說叛軍還大膽地讓他們單獨行動、為全軍把守後路?」
卡達爾少尉沒正面回答,只是繼續追問:「您還記得鐵峰郡叛軍的指揮官是誰嗎?」
「蒙塔涅,溫特斯·蒙塔涅。」說出這個名字以後,費爾特少校久久不發一言,經過一番掙扎之後,他才極不情願地吐出那個稱呼:「狼之血。」
「我還要和您說一件事情。」卡達爾少尉仿佛經歷了比少校更痛苦的掙扎,他的臉幾乎要憋成豬肝色:「我我我……我認識溫特斯·蒙塔涅班長。」
「你認識?」費爾特少校驚掉下巴。
「蒙塔涅班長。」卡達爾少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我的區隊長。」
費爾特少校抱起胳膊,若有所思。
卡達爾少尉語速飛快地補充,而且越說聲音越小:「我只知道陸軍學院裡的溫特斯·蒙塔涅是誰,我不確定蒙塔涅區隊長和那個小兵口中的『溫特斯·蒙塔涅』是不是一個人……更不知道他是不是……」
費爾特少校一言不發,僅用灼人的目光逼問著少尉。
卡達爾快要掉出眼淚:「血狼。」
……
當卡達爾在費爾特少校面前詳細交代記憶里關於溫特斯·蒙塔涅的一切的時候,在幾公里外的綠谷、在血河似的雲層下方,另一場別開生面的「校友會」正在舉行。
「叫什麼呀?」安德烈笑眯眯地問。
他赤裸上身、大剌剌地跨立。與此同時,兩名輔兵正齊心協力在他的腰腹捆上一圈一圈的布料。
布料捆得極緊,幾乎要勒進肉里。安德烈面帶微笑,仿佛沒有任何不適。
「伊姆雷。」被俘虜的第六軍團第六大隊的少尉大隊長小聲回答。少尉臉上的塵土和血漬還沒洗淨,也不敢抬頭直視學長:「報告,伊姆雷·基納。」
「沒聽說過你啊。」安德烈想了想,問:「騎兵科的?22期?」
伊姆雷垂著頭,擰著褲子兩側的條帶,低聲說:「炮兵科,22期。」
「那你今天可能遇不見熟人嘍。」安德烈頓時失去了興趣,遺憾地看了學弟一眼:「估計沒有多餘的戰馬給你,你只能和步兵一起走路。千萬不要掉隊哦!普通俘虜掉隊可能沒人管,你的話,因為懂得太多……」
安德烈憐憫地拍了一下學弟的肩膀:「所以掉隊就會被宰掉。」
伊姆雷少尉想哭,又哭不出來。
萬幸,來找被俘軍官搞「親善活動」的只有安德烈·切里尼一人。
塞伯少校輩分比較高,不屑於主動找後輩搭話。溫特斯比較忙,暫時沒時間過來認人。
從腰部到肋骨都被輔兵用布料牢牢纏好以後,安德烈重新穿上軍服,向著部下們走去。
不單單是安德烈,綠谷所有的新軍騎兵都在進行同樣準備工作——用長達數米的布料綑紮腰腹。
這是溫特斯從赫德諸部帶回的「新技術」。藉由布料產生的外力,騎手的脊柱、內臟被牢牢固定在原位,使騎手更能承受騎行的顛簸和撞擊。
對於短距離的衝鋒,這項準備工作可以說是多此一舉;但是對於長距離的奔襲,類似的準備工作就變得十分重要。
看到切里尼中尉過來,騎兵們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抬手敬禮。
安德烈漫不經心地點頭,一言不發地走到部下身邊,挨個檢查部下們腰上的布帶纏得是否牢固。
檢查圖林的時候,他扯了扯圖林腰間的布料——紋絲不動。
安德烈不置可否,繼續檢查圖林身旁的年輕人——松松垮垮,顯然沒用心。
安德烈二話不說,抬腿衝著圖林就是一腳。圖林自知理虧,也不敢躲,被踢得一個趔趄又立馬站直等第二下——騎兵們都是互相幫忙纏布帶的。
但是第二下沒有出現,圖林吃驚地看著安德烈伸手解開年輕人腰上的布帶,親手幫助後者做出擊前的準備。他愣了一下,然後緊忙上前幫忙。
「這個玩意如果不勒緊。」安德烈一邊動手,一邊不耐煩地說:「你的腰會被搞廢的!特別是這次的路可不太好走。」
年輕人喉結翻滾,低聲說:「是。」
「叫什麼?」安德烈隨口問。
「亞歷山大。」年輕人重複了一遍全名:「亞里山大·尼古拉耶維奇。」
「好名字。」安德烈在布料的末端打上一個結,然後笑著在年輕人胸膛上錘了一拳:「別掉隊。」
「是。」年輕人重重地回答。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切里尼中尉已經去檢查下一個人了。
在安德烈、圖林、亞歷山大身後的農田裡,數以千計的馬匹正在盡情享用出發前的最後一頓加餐。
綠谷的所有騾馬都被集中起來,不單是軍隊的牲口,還有平民的牲口。
即使不在徵用之列的牛、羊、驢等牲畜,也統統被驅趕進牛膝河下游的森林——事實上壓根不用新軍動手,農民們自發地就將牲口、糧食都藏匿了起來。在過去的兩年裡,他們已經學到很多。
至於新軍,為了保證騎兵部隊一人多馬,許多輕騎兵甚至不得不讓出坐騎,暫時作為步兵作戰;而配發給步兵的馱馬也早已被收回,一部分作為挽馬被梅森帶走,剩下的重新分配給騎兵作為備馬。
現在的鐵峰郡新軍已經事實上被分為三部分:
攜帶僅有的四門火炮和絕大部分輜重、提前出發的梅森分隊;
全員一人多馬的安德烈、塞伯分隊;
以及幾乎變為純步兵的蒙塔涅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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