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風暴(六)(1/2)
從背後襲來的迅捷劍又快又毒,兇狠咬向夏爾腋下。
稍縱即逝的瞬間,劍鋒精準地捕捉到右臂肩甲為了夾持騎槍留出的空隙,劍術之高超莫過於此。
夏爾閃躲不及,中劍,痛得身體驟然蜷縮,向前撲倒。
然而劍身僅僅沒入甲隙一寸,止步於武裝衣腋下的鎖頁,不得再進一分。
大抵高超的劍手也沒料到會有人大費周章準備全套重甲——又不是戰陣搏殺。
一擊不成,劍手大踏步向前,追刺倒地甲士胯下。
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槍口。
碎裂的馬燈,倒地的甲士,沉默的劍手,錯愕的民兵,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夏爾禁咬牙關,強忍劇痛,直至短銃穩穩對準刺客,方才扣下扳機。
「咔噠」一聲脆響,簧輪旋轉,火光伴硝煙迸射,時間又恢復流動。
鉛彈侵徹血肉,攪碎肺心。
劍手腳下一個趔趄,手上失了準頭,迅捷劍被沉重的軀幹推著插進夏爾左腿。
夏爾以槍為錘,狠命砸向刺客的腦袋:「[破音的髒話]!」
兩條雪橇犬瘋狂吠叫、逡巡不前,跟著夏爾進入地下室的兩個民兵大吃一驚,一人伸手去拉刺客,另一人手忙腳亂地想拔佩劍。
又是一聲沉悶的槍響,這一次,硝煙是從暗門內部噴出。
緊接著一顆黑漆漆的鐵球飛出暗門,鐵球外殼上的火藥捻「嘶嘶」作響。
生死一線,夏爾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抄起鐵球砸回暗門,同時拉住生死不知的刺客擋在自己身前。
……
街道。
兩具屍體被拖出院子。白頭羅傑挨個看過,他口中的「黑臉男人」不在其中。
夏爾靠著圍牆歇坐,已經接受過卡曼的診治。
他的鬢角延伸出兩道血痕,頭髮、眉毛沾滿灰塵,像是撲上了一層香粉。大片的白色中間遍布著暗紅色的斑點,那是血液和灰塵混合的泥漿。
一名民兵靜靜躺在路邊,上半身蓋著衣服。
另一名民兵目光呆滯,癱坐在鄰居的屍體旁邊,還沒有從驚嚇中恢復。
安放屍體的地方變成了臨時集結地,不斷有男人帶著武器,步履匆匆趕來匯合。
幾名掛著綬帶的預備役軍士舉著火把在街上奔走,維持秩序。
一些住在附近的婦女紛紛裹著披肩走出家門,她們遠遠站在屍體十幾米之外,竊竊私語交換消息。
一個赤腳的年輕女人不管不顧地橫穿民兵的隊列、擠過圍觀的人牆,飛奔到民兵屍體旁。
年輕女人顫抖著掀開衣服,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她無力地跪倒在地,嗚嗚痛哭起來。
片刻,又有一名步履蹣跚的老婦人在僕人的攙扶下走到屍體旁。
老婦人神色悲戚,卻沒有當眾落淚,只是默默為死者重新蓋上衣服,細緻地掖緊衣角,握著死者冰冷的手,低低念頌。
院牆之內,溫特斯剛剛審問過老醫生夫婦,正在帶人檢查夏爾找到的密室。
密室連同地下室都被溫特斯下令封鎖,不許民兵和無關人員出入。
身邊只有自己人的時候,溫特斯才開口問卡曼:「你能辨明我所言真偽,為什麼分不出那老頭子是不是在撒謊?」
卡曼跟在後面,悶聲回答:「他太害怕了,就算說真話也像在說假話。」
已經被嚇破膽的保皇黨老夫婦像潑水一樣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出來。
問題在於,除了知道自己是在「為陛下效力」以外,他們接觸到的東西也少得可憐。
老醫生已經「為陛下效力」十六年,而他十六年來做得最多的事情其實是記錄自己的見聞——寫日記,再定期將日記寄給北蒙塔的親屬。
四年前,「陛下的僕人」偽裝成老醫生的車夫,在他家地下開挖密室。從那之後,老醫生就辭退了所有住家僕人。
按老醫生的說法,密室竣工以來一直處於閒置狀態,兩年前才陸續搬入搬出一些箱籠。「陛下的僕人」既不告訴他存放的東西是什麼,也不許他打聽。偶爾以出診作為掩護,將所存放物品進行轉運。
他不知道「陛下的僕人」的其他落腳點,他的上線是[約翰·H·夏洛克商行]的一個黑臉先生——和白頭羅傑的上線應是同一人。但約翰·H·夏洛克商行位於湖灣區——也就是舊城區,溫特斯暫時鞭長莫及。
在溫特斯看來,密室從未閒置過。背景可靠、位置隱蔽、屋主是醫生……這間房屋的密室是一處再完美不過的緊急避難所。
至於老醫生所謂的「從沒告訴過我存放的是什麼」,不過是想推卸責任罷了。
溫特斯嘆了口氣:「兩個十年過去了,居然還有保皇黨。」
「居然?」卡曼冷冷反問。
密室的高度比房屋原本的地下室更低,通過一條很短的甬道與地下室相連。
步出甬道,眼前是一間和臥房差不多大小的地下室。室內看不到生活用具,幾個小木箱圍住一口大木箱權當桌椅。
一盞燈台躺在地上,幾十張髒兮兮的紙牌散落在木箱四周。
除了通道和一小塊容人休息的空地,密室的其他空間堆滿了板箱。
溫特斯打量著密室內的光景,這間隱蔽的地窖與其說是「狐狸的巢穴」,倒不如說是「狐狸的儲藏間」。
「都撬開。」溫特斯有些失望,抱著胳膊下令:「看看是什麼東西要藏到這種地方?」
第一口板箱,空的。
第二口板箱,也是空的。
第三口板箱,還是空的。
搬箱子的衛士有些不耐煩,動作變得愈發粗暴。
第四口板箱打開,不是空的,裡面裝著一些密封的玻璃瓶,瓶與瓶之間小心地用木條和秸稈隔開。
「酒?」衛士不解。
溫特斯拿出其中一個玻璃瓶,除掉封漆、拔掉瓶塞、輕輕嗅了嗅,陡然轉身掐滅了卡曼手裡的蠟燭。
「怎麼了?」卡曼凜聲問。
溫特斯解下腰帶的銅扣,暗綠色的光芒重新填滿密室,玻璃瓶中的液體愈發幽暗。
溫特斯用力塞緊玻璃瓶:「液態火。」
卡曼花了一些時間消化信息,他盯著整箱的液態火,說:「夏爾的運氣很好。」
溫特斯拿靴尖碰了碰地上的燈台和散落的紙牌,在腦海中模擬了一下榴彈爆炸時的氣流:「是運氣好。」
接下來打開的板箱大半是空的,非空置的板箱則都裝著軍械:液態火、榴彈、槍枝、火藥……密室已經擺放不下,木箱被搬到相鄰的地下室。
搬運板箱的衛士難掩笑意:「帝國佬的武庫便宜咱們了!百夫長。」
溫特斯想要的可不是武庫,他眉頭緊鎖,在地下室踱著步子。
另一名衛士走下梯子:「大人,施米德先生和北城治安官找過來了,正在外面等著。」
卡曼和搬運板箱的衛士都看向溫特斯。
「按那老頭的說法。」溫特斯輕輕叩著劍柄:「密室里的兩名刺客,早上就藏在這了?」
「是。」
「那他們就不是在埃斯特莊園被我們擊潰以後,逃到這裡躲藏的。」溫特斯一擊掌:「他們是在保護這間密室」
搬運板箱的衛士不解:「武庫難道不該有人看守?」
「那為何之前無人看守?現在箱子大半都是空的,難道不是之前存放的軍械更多?」溫特斯的語速又急又快:「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留不留人把守都沒區別。」
衛士撓了撓後腦勺。
溫特斯想起那盞油燈:「一旦暴露,看守武庫的刺客根本沒有時間把剩下的軍械搬走。他能做的,只有銷毀……或者同歸於盡。」
兩名衛士聞言,看向整箱整箱的液態火和火藥,喉結不由自主翻動了一下。
「白頭羅傑在半條街以外目睹綠眼睛上馬車,如果這裡只是軍械庫,綠眼睛為什麼要冒險到這裡來?」溫特斯盯著卡曼:「你是綠眼睛,讓你冒險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是使者,我怎麼知道使者的想法?」
「什麼是使者?」
卡曼不說話了。
「想想!想想!」溫特斯抓住卡曼的肩膀:「想想那些刺客,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包括那個綠眼睛!我們明知他們是背誓者的豺狼,卻沒有任何證據。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就是他們的行事風格。」
卡曼攥緊拳頭又鬆開。
「如果我是綠眼睛,在毀滅鋼堡的前一夜,我會做什麼?」溫特斯自問自答:「我會銷毀一切文件、殺光全部人證、擦除所有腳印,將我在其中的痕跡統統抹除。讓今夜發生在鋼堡的暴亂就像是一場自發形成的災難。就像……」
溫特斯越說聲音越低沉:「就像另一場大火,」
卡曼聽懂了,但他不想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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