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熔爐(2/2)
「聽起來越簡單。」溫特斯有點感慨:「做起來可能就越難。」
「沒錯。」老鐵匠拊掌大笑:「同樣是鐵和炭放在一起燒,有人能煉出上好海綿鐵,有人能煉出鋼,有人卻只能弄出一捏就碎的焦黑疙瘩。冶鐵不難在原理,而在於工藝——也就是秘方、經驗和過程。」
緊接著,老鐵匠波爾坦又聊到[塊煉爐]和卡洛斯的[高爐]的區別。
塊煉爐之所以叫「塊煉爐」,就是因為它是「一次煉出一大塊鐵」。
「鐵這東西沒有腳,不會自己走出爐子。」老鐵匠努力比劃著名:「所以用塊煉爐的話,每煉出一爐鐵,就得把爐牆拆開一次,取出鐵再砌回去。」
梅森一下子來了興致:「就不能把鐵熔成水——像青銅和黃金那樣,讓它自行流出來嗎?」
能熔鐵水就能鑄炮,學長的思維很直接。
「做不到,塊煉爐的爐溫不足將鐵熔成鐵水。鐵不是黃金、青銅,熔起來困難至極。像我們這等普通鐵匠用的鍛爐,也就能讓鐵稍微變軟一點。距離熔鐵水可還遠得很。」
「煉鐵的過程中鐵沒被熔化?那鐵是怎麼煉出來的?」溫特斯好奇地問。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老鐵匠波爾坦有點尷尬,苦笑著回答:「鐵匠能冶鐵,但為什麼鐵礦和炭放在一起燒就能出鐵?沒人知道。為什麼鐵被燒會變軟?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魔法吧。」
溫特斯大笑不已。
老鐵匠波爾坦建議梅森:「[鑄]遠比[鍛]難。隨便哪個鐵匠都能鍛,但懂如何鑄的鐵匠少之又少。如果您想鑄炮,最好還是用青銅。」
「可我上哪找銅料去?」梅森有些失望。
「豬耳朵做不成絲錢包。」老鐵匠愛莫能助:「沒有草,就沒有磚。」
梅森重重嘆了口氣。
「都會有的。」溫特斯寬慰學長:「大不了從外面買銅料回來。」
「不過。」老鐵匠波爾坦的語氣猶豫不定:「有小道消息說,北面的皇家鐵匠發明了一種能夠燒鐵成水、澆鑄的法子。有人管那種鐵叫鑄鐵。只是傳言,具體是如何做到的我也不清楚。依我猜想,應該要用很厲害的冶煉爐才行。」
「真的?」梅森驚喜不已。
「不知真假……」
許久沒吭聲的安德烈突然悶悶開口:「剛才那座爐子能不能搞成都不知道,您就別琢磨什麼鑄鐵這種見不到影的事情啦。要我說,還是趁早考慮煉不出來鐵該怎麼辦……」
「回去再研究。」溫特斯語氣輕鬆,他向老人家請教:「您還是繼續給我們講講冶鐵爐的事情。」
老鐵匠波爾坦誠懇地回答:「其實我也不懂高爐,否則我一定親自幫您操辦。索亞先生冶鐵一板一眼、有章有法。就算不是行家,也是跟行家學習過。初見面時,我對索亞先生只有一成把握,現在至少有五成。」
老鐵匠嗟嘆道:「索亞先生雖然年紀還小,但本事已經遠勝於我。我這一輩子……嗨,算是白忙活。」
「怎麼會呢?」溫特斯笑著搖頭:「依我看,小索亞先生的冶爐是搭了起來,但問題還在後面呢。」
「說來說去,高爐到底是什麼東西?」安德烈打著哈欠:「剛才那座磚塔就是高爐?感覺也沒什麼嘛?」
老鐵匠波爾坦又給安德烈說明一番。
簡要來說,塊煉爐就像一個杯子,頂端開口用於投料。用一次就得拆一次,然後再裝回去;
高爐則是一個帶水龍頭的杯子,上面投料、下面出鐵,可以持續不斷地冶煉。
老鐵匠用了一個粗俗卻形象的比喻:「高爐就像一個人,上邊不停地喝水,下面不停地撒尿。塊煉爐則是一次喝一大杯水,一天尿一次,當然比不過一直喝、一直尿。」
安德烈笑得車廂都在跟著發顫。
「等秋耕結束,把路重新修一下如何?」溫特斯若有所思:「按軍團大路的標準修,修成硬面固治道。」
老鐵匠波爾坦身體不便,只能坐馬車。溫特斯想要多向顧問請教,於是也坐馬車,他還拉上了安德烈和梅森學長。
車廂不算小,但裝進三名軍官便很擁擠。溫特斯和安德烈頂著膝蓋,難受極了。
而且熱沃丹和鍛爐鄉之間路況很差,一路顛簸得厲害,倒是喚醒了溫特斯的修路執念。
「冬天修路?」梅森下意識地問。
「也就冬閒有時間。」
「人手恐怕不夠。」
「一點點來,暫時只修熱沃丹到鍛爐鄉。剩下的路有時間再慢慢修。」溫特斯扶著額頭:「大事小事千頭萬緒,亂得像線團。咱們就一項一項來吧。」
「那差不多。」梅森點點頭,忽然意識到好像有些不對勁:「誰來修?」
梅森看向溫特斯,溫特斯默默看向窗外;
梅森又看向安德烈,安德烈也默默看向窗外。
「炮兵科為什麼叫炮兵科?」梅森神情複雜,嘟囔著:「我看就該叫雜兵科!」
「學長,您不妨想想看。」溫特斯一本正經地狠拍馬屁:「全軍從上到下,除了您,還誰有這個能力?」
「就是。」安德烈同樣義正詞嚴:「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行啦,少捧殺我。這事我管了。」梅森長嘆一聲:「但我有個要求。」
「您儘管說。」溫特斯正色坐直,畢竟學長很少主動提要求。
「找點銅料來,我不信搜遍鐵峰郡湊不出百公斤銅料。」梅森也看向窗外:「鑄不成大的,先鑄個小的玩玩吧。再不放兩炮,手藝又要荒廢了。」
……
溫特斯坐著馬車去鍛爐鄉時,熱沃丹會計學校的學員們正在上他們的第一堂課。
沒有紙筆,學員們每人帶著一塊淺方盤,盤上撒著細沙,用木棍在細沙上勾勒;
沒有教材——蒙塔涅夫人還在編寫;
沒有職業的老師,講課人是從普里斯金商行請來的最資深的記帳員。
也沒有專門的場地,所以暫用市政廳的議事堂作為教室。
按照蒙塔涅夫人的安排,第一堂課上既不教算術,也不教讀寫,而是講「複式記帳法」的邏輯。
「老師」嗓門有點放不開,磕磕絆絆地講著:「……複式記帳法其實很簡單,左邊一欄、右邊一欄,一欄記支出、一邊記收入……」
這位資深記帳員已經年過半百,然而直視數十人的雙眼授課還是頭一遭,難免緊張。
議事堂是雙層建築,一層是市民辯論、議事的場所,二層給旁聽者落座。
安娜此刻就坐在議事堂二樓,支著下巴旁聽。
她對狼鎮、熱沃丹和鐵峰郡其實沒有很深的感情,對於會計學校也是如此。是為了那個人,她才會不辭辛苦、忙前忙後。
但是現在,她的思緒里絮繞著一種奇怪的感覺……自豪?得意?驕傲?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一點。
安娜想不清楚,這令她有些苦惱,更多是迷茫。
不過確實很有意思,由女性開辦學校,招收男人來上課,大概在鐵峰郡乃至新墾地的歷史上都是首開先河——雖然是她藏在溫特斯身後來著。
「……在複式記帳法裡,每一筆交易會被同時作為收入、支出被記錄在兩本帳冊上。每本帳冊都是其他帳冊的查帳依據,環環相扣……複式記帳法不是為了方便,而是為了克制人的貪婪。永遠不要生出邪念,切記!那是魔鬼在向你低語……」
安娜用審視的目光旁聽著。
「這位教師不是很稱職,需要換一位。」安娜心想:「不應該找最資深的記帳員來,應該找聲音最洪亮的記帳員來。」
安娜重新戴好禮帽,準備離開議事堂。不經意間朝樓下學員座位的一瞥,令她險些驚呼出聲。
她看到斯佳麗穿著男人的衣服和褲子,頭髮也剪得像男人一樣短,臉上髒兮兮的,正坐在「教室」角落裡聽課。
雖然從外表上看斯佳麗就是一名稚氣未脫的男孩,但安娜可以確定那個男孩就是斯佳麗·米切爾。
安娜一陣暈眩,她知道小米切爾女士膽子很大,但是沒想到能大到這等程度。
……
下課,斯佳麗正想悄悄溜出議事堂。
一位頭上裹著黑紗的女子攔在她面前——是麥德林太太,米切爾夫人的女僕。
斯佳麗想假裝不認識麥德林太太,但是麥德林太太顯然認出了她。
於是斯佳麗被當場帶走。
麥德林太太沒有帶著斯佳麗回去見米切爾夫人,而是將斯佳麗帶到位於駐屯所附近的軍官寓所。
斯佳麗以為要被蒙塔涅先生訓斥,然而等著她的是「蒙塔涅夫人」。
「你這傻姑娘。」安娜心疼地撫摸著小米切爾女士的頭髮:「你怎麼能捨得剪掉呢?」
「沒事,還會再長出來的。」斯佳麗肆意地吸著鼻子。
「米切爾夫人知道嗎?」
斯佳麗下意識打了一次寒顫,可憐巴巴地乞求:「您千萬別和我媽媽說,媽媽准得氣昏過去。」
「你能一直瞞下去嗎?」
「瞞得越久越好……」
「為什麼要剪掉頭髮?」安娜惋惜、痛心又不解:「為什麼呀?」
「我要上課。」斯佳麗理直氣壯地回答:「我也要學記帳。」
安娜本想反問「那你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但想起初到米切爾莊園時見到的尷尬一幕,她心中有幾分瞭然。
情竇初開的少女、倔強的性格、脆弱而微妙的自尊心……安娜仿佛在照鏡子。
她沒有生氣,只是更加心疼,一顆種子在她心中萌發。
「如果你真想學記帳的話。」安娜拉住斯佳麗的手,溫柔地問:「能不能讓我來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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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刀匠用來煉「玉鋼」的一次性冶煉爐就是塊煉爐]
[直接煉鋼的冶煉爐並不罕見,越原始的年代越用這種方式,因為很不划算]
[日本刀匠煉玉鋼的技術屬於因為先天資源條件不足,導致技能點點得有些歪——準確來說也不是「歪」,應該是「為適應當地自然條件而在某一方面進行特化」]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自然稟賦決定技術走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