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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奔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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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掛墜盒和木雕。

最後,他從上衣的暗袋裡摸到一枚小鐵盒。

溫特斯掰開小鐵盒,裡面是一束銀灰色的鬃毛。

他輕輕撫摸著強運,突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從死裡逃生之後,他就沒再哭過,一次也沒有。

但是此刻,仿佛內心的堤壩終於崩潰,溫特斯哭得像無助的孩子。

他靠著牆,一點一點坐到地上,越哭越凶,最後幾乎是在嚎啕大哭。

樓下的愛倫和斯佳麗發現了樓上的異樣,斯佳麗想要上樓查看,卻被愛倫攔下。

愛倫靜靜地遣走家裡所有的僕人。

夏爾和戈爾德也回到一樓——夏爾也在低聲抽噎著,戈爾德嘆了口氣,把他領到院子去了。

然後,愛倫挽著女兒出門散步。

米切爾宅邸變得空蕩蕩的,沒有留下其他人。

當愛倫和斯佳麗散步歸來時,溫特斯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是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儀容也恢復到之前的模樣,就是左腿還有一點不靈便。

「我又能流眼淚了。」他說。

「今天晚上吃我拿手的燉雞。」愛倫回答:「您洗過澡之後,請去劈一點木柴。」

……

又是一個禮拜日,清晨。

按照過去的習慣,公教徒一早就該趕往鎮上教堂,參加儀式。

但是自打一夥潰兵將鎮中心變得面目全非,就沒人再去了。

教堂的金銀祭器被搶劫一空,安東尼神父被活活氣死,教堂本身被一把火燒得精光,就連死人那些潰兵也不放過。

棺材被掘出來,陪葬的器物被拿走,亡者的屍骨則散落在墓園各處。

戰亂不過三個月,慘象就全都露了出來。

「就勉強活著吧。」人們都這樣說:「活一天算一天。」

米切爾莊園的角落,一個男人正在劈柴。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條褲子,露出手臂上和胸膛上觸目驚心的傷疤。

每次劈砍的過程,他身上的肌肉就像水銀般涌動。

看起來他沒用什麼力氣,但是合抱粗的木段在他面前也是被一劈兩瓣。

房檐下面劈好的木柴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但男人還是不知疲倦地劈著柴。

戈爾德從那人身後悄悄走過來,老海盜手足無措、猶豫再三,終於衝著那人的背影開口:「大人,你不需要自責。」

溫特斯繼續劈柴,沒說話。

「您劈得柴,都夠米切爾家用一百年了。」戈爾德找了根樹樁坐下,絮絮叨叨地說:

「我也不會說話,您能聽懂我意思就行。

您想想看,您要是不來狼鎮,仗就不打了嗎?

您不來,誰帶著狼鎮的民兵被徵召?那不就是老米切爾先生嗎?

老米切爾先生帶兵,有您帶得好嗎?那下場不是更慘嗎?

就像我當年做海盜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不搶他們,他們就不被別人搶嗎?該死,早晚要死。碰上我,就說明神對他們有安排……」

說著說著,戈爾德突然啐了一口,埋怨自己道:「嗨!我這說得都是什麼玩意……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就行,用不著自責。碰見您,已經是他們走運。」

「我不自責,戈爾德。」溫特斯揀起一段木頭,擺在樹墩上:「我在想別的事情。」

木頭「砰」的一聲被劈成兩瓣。

「那就好。」老海盜訕訕地站起來:「咱們差不多也可以走了。狼鎮的事情就留在狼鎮,咱們回維內塔。」

「戈爾德。」溫特斯頭也不回地問:「你為什麼幫我?」

「我?我也不知道。」戈爾德坐回樹樁,想了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說:「我……我是家裡的小兒子,父母都是佃戶。養不起我,就把我送到船上當水手。船上的生活很不好,船長欺負人,水手也欺負人。我在船上,就是最卑賤的那個。

要是船長能把我當個人看,我寧死也要追隨他到天涯海角。要是其他水手能對我好一點,我也無論如何不會背叛他們。後來那艘船被搶了,海盜問有沒有人要入伙,我答應的時候一點也沒猶豫。

反正就這麼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啥走到這裡。就算是還您那壺水。」

溫特斯沉默地劈著木頭,戈爾德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溫特斯回到米切爾莊園之後,「蒙塔涅駐鎮官回來了」的消息逐漸在各村傳開。

許多村民都來看望他。

也是從村民們口中,溫特斯得以了解狼鎮這幾個月以來遭遇的苦難。

吉拉德·米切爾當鎮長的時候,只有河東、河西和杜薩村尊敬他,兩個新教徒村就經常和吉拉德別著勁。

等吉拉德被徵召,換上大本汀,就連新教徒們也開始懷念米切爾鎮長。

先是催命般的地款追繳、賦稅追繳,之後是一輪又一輪的征丁與征糧。

無地的僱工紛紛逃難,上頭抓不夠人,就強行拉走自耕農。

男人們不敢在家裡睡覺,到了晚上就躲到樹林裡。

五月中旬,一個來征丁的軍官失蹤,大本汀連夜逃往熱沃丹,狼鎮算是徹底失去秩序。

大人物在天邊打仗,潰兵卻跑進新墾地來。

失去鎮長的狼鎮再無治安可言,潰兵和盜匪一波接一波。各村還能勉強自保,卻保不住鎮上,鎮中心就是那段時間被燒成焦土。

四、五月份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餘糧又被颳走,農戶們都在等著六月初收穫冬小麥。

一直苦捱到六月份,等來的卻是更大的災難。

三伙人來到新墾地,征糧、征人。

比征糧征人更可怕的是,他們搶在農戶們之前收割他們的麥田。

如果農夫膽敢露面阻攔,反而會被當場徵發。

其中兩伙人見面還會互相打,許多麥田就這樣被燒成灰。

對於農民們而言,什麼紅薔薇、藍薔薇,他們不了解其中的差別。

對於他們而言,只是一批又一批的人來搶奪他們的口糧罷了。

就連自耕農們也沒法再活下去,一些人釘上門窗,逃難去了。

他們的板棚空蕩蕩地敞開,破敗的院落日益荒蕪,變得令人目不忍睹。

留下來的農民不願離開土地,他們種上大麥,祈禱著秋天的收穫,頑強地掙扎著。

戰火還沒有燒到新墾地,但是對於新墾地人民的摧殘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減少。

因為他們不屬於任何一方,所以更加沒有人在乎他們。

聽到狼鎮人們破碎的講述,溫特斯愈發沉默。

狼鎮人已經被一輪接一輪的徵收颳得遍體鱗傷,但是聽說蒙塔涅駐鎮官腿上有傷,還給他帶來了寶貴的雞蛋、麵粉甚至家裡僅剩的一小條醃肉。

溫特斯只能一遍一遍勸說村民們把東西帶回去。

他還記得,他回到米切爾莊園的第一天晚上,米切爾夫人做了燉雞肉。

當時只覺得好吃,如今回想起來,那是米切爾家下蛋的母雞。

溫特斯唯有沉默地劈木頭,不知疲倦地劈。

他從樹林裡拖來原木,鋸成段、劈成柴,劈好的木柴幾乎堆成小山。

他把米切爾莊園壞掉的圍欄一處接一處修好。

他想給米切爾夫人留下錢,可是米切爾家缺錢嗎?世道變成這樣,錢又有什麼用?

……

溫特斯的新傷已經結痂、消腫,戈爾德的身體也迅速地恢復起來。

分別的日子終於還是來了。

米切爾母女為溫特斯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好了乾糧。

「對不起。」溫特斯對米切爾夫人說。

「別說這些,蒙塔涅先生。」愛倫慈愛地幫溫特斯理好衣領:「如果沒有您,皮埃爾不會活著回來。您是米切爾家的恩人,永永遠遠。」

斯佳麗眼眶微紅,依依不捨地站在母親身後,但是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

「對不起。」溫特斯垂下頭。

愛倫罕見地擁抱了年輕的維內塔人,轉頭吩咐女兒:「親愛的,請去把博塔雲牽出來。」

斯佳麗已經提前準備好。她點點頭,從房子後面牽出一匹雲朵般潔白的駿馬。

「強運的命運……我很抱歉。」愛倫不需要溫特斯說什麼,她看到強運沒有回來、看到溫特斯的手杖,她就全都懂了:「這匹馬請你帶回維內塔。路上不要騎它,也不要累到它。它是我丈夫最好的種騍馬,吉拉德也會想把它送給您的。」

「不。」溫特斯拼命搖頭:「我不能要。」

「您一定要收下它。」愛倫輕聲說:「她帶著強運的血脈。」

溫特斯徹底呆住,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慄著。

斯佳麗也給了溫特斯一個擁抱,隨後她擦乾眼淚,把韁繩塞進溫特斯手中。

溫特斯翻身上馬,離開了米切爾莊園。他不敢回頭,只是一路往前走。

夏爾和戈爾德沉默地跟在後面。

三人無言地騎行,就這樣走著。

一直走到前往河西村和狼鎮的岔路口。

一個頭髮蓬亂的老婦人站在岔路口,身上裹著很髒的破布。

她拄著一根木棍,直勾勾地望著前往狼鎮的道路。

「走吧,大人。」戈爾德低聲說:「那是個瘋子。」

溫特斯卻認出這位老婦人是誰,她曾坐在打穀場旁邊,背著小孫女,一邊說笑著洗衣服,一邊看著男人們練習標槍。

溫特斯拿出身上所有的錢,下馬,走到老婦人身旁。

石雕一般的老婦人突然伸手抓住溫特斯的胳膊,她凝視著溫特斯的面龐,好像認出了眼前的人是誰。

她的眼中浮現希望的光芒。

「大人。」老婦人問:「您看到我兒子了嗎?」

溫特斯的眼淚奪眶而出。

「走吧,大人。」戈爾德低聲說。

溫特斯想起了海藍,想起了珂莎、安托尼奧、伊莉莎白,想起了大將軍和小將軍。

他想起了瑞德修士說得話:「這是最輕鬆、最簡單的路,我已經指給你了,你還猶豫什麼?」

他想起了安娜的笑顏和秀髮。

他想起了關於故鄉的一切。

……

……

「咚。」

「咚。」

「咚。」

三聲敲門,抽泣著的斯佳麗打開房門。

溫特斯站在門外。

「我不走了。」他說。

斯佳麗大哭著抱住溫特斯。

原野之上,一名騎手正在向著維內塔疾馳,另外還有兩匹從馬綁在他的馬鞍上。

這名騎手叫「好運」戈爾德。

他的背包里裝著四封信。

前三封的收信人分別是珂莎·塞爾維亞蒂、安托尼奧·塞爾維亞蒂和伊莉莎白·塞爾維亞蒂。

第四封信的收信人是安娜·納瓦雷。

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還活著,對不起,別等我了。」

[第二卷完]

[第二卷結束了!]

[本章說里有安娜的畫像,請記得查看]

[艱難的抉擇。溫特斯終究還是按照瑞德修士的願望,走了更艱難的一條路]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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