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四十年來(2/2)
皇帝完全可以憑藉符節和使者,單獨調動其中的一支或者多支軍隊,而其餘軍隊可以完全不知情。可在以魏代漢的過程之中,中黃門沒了,衛尉、光祿勛、執金吾的兵權被奪,北軍五校併入中軍之中,城門校尉成為了監督之職。
兵權全都集於中軍。
而大魏太和四年的當下,身為皇帝『參謀』的西閣若要調兵,自然是將命令甩給樞密院,由樞密院去調。
那麼問題來了。
若是後世出了如同曹操一般的權臣,想要執掌全部洛陽兵權的話,完全不需要在中黃門、光祿勛、衛尉、司隸校尉、執金吾這麼多九卿級別的高級崗位上安插親信,只要派一人去當上樞密右監就可以了。
殊為恐怖。
當都城的軍事被高度的整合到了一人之手,一旦出了權臣,皇帝連半點反制的手段都無,只能用些偷襲、行刺之類的手段。
歷史中這般的記錄太多太多,不勝枚舉。
凡事皆有利弊,中軍指揮如此集中之弊,曹睿這才在劉協的話語中意識到。
董昭也好、司馬懿也好,劉曄、滿寵、衛臻等這麼多智者在朝,卻並無一人能向自己指出這一點。所站的高度不同,能夠看到的風景也全然不一。
畢竟是做過數十年皇帝的人,在這孤寂、漫長、忍耐的歲月之中,到底還是沉澱出了一些真金。
劉協此語,已經讓曹睿不虛此行了。
曹睿深深吸了口氣,也起身朝著劉協躬身一拜:「今日朕來山陽,頗受教誨,山陽公受朕一拜。」
劉協全然沒有想到曹睿會向自己行禮,加之曹睿方才話中又稱了『朕』,身份恢復到了君臣,劉協也匆忙從席上起來躬身回拜:
「陛下以誠待臣,臣也以誠回待,如何能受陛下之禮?」
曹睿點頭:「平身吧。」
「今日朕來山陽,與山陽公敘談了許久,天色將晚,朕也要回營宿下了,明日清晨就要返回洛陽。山陽公可有所求?若是些不過分的,朕都可以應下。」
劉協聞言站直了身體,拱手說道:「臣年已五旬,別無他想,只求能在山陽縣中保守宗廟,延續香火。文帝此前已經許諾過臣,今日得見陛下天顏,還望能向陛下求個恩典。」
曹睿微微頷首:「稍後朕歸營之後,就讓中書擬旨下詔,將詔書刻於金石之上。二王三恪之禮,雖萬世而不能廢。山陽公的封地與宗廟,萬世不移。」
「臣叩謝陛下恩典。」劉協如釋重負般的當即跪地:「臣能得陛下此語,足矣讓臣安度餘生而不留遺憾了。」
「起來吧。」曹睿看向劉協的面孔。雖說劉協年方五旬,可看起來面色蒼白而眼泡浮腫,加之他又是一個懂醫術的,除了心思過重,並無其他更好的解釋。
「若山陽公有空,朕也想給山陽公安排一個差事來做。」
劉協起身後眼睛微微睜大,這已經是劉協今晚不知多少次感到驚訝了:「陛下,陛下是讓臣來做差事?臣一介嫌疑之身,又有何事能為陛下效力?」
「朕回到洛陽之後,給你下一個崇文觀學士的職務,再派四名士子來山陽縣。」曹睿看向劉協笑道:「山陽公先為皇帝,數十載而後退位,漢朝末年諸事,並無他人可以有山陽公一般的角度來看。」
「還請山陽公在此處將平生之事記錄下來,以作後世銘念可好?就叫《山陽公實錄》好了。當此實錄修成之後,朕到時再來山陽縣濁鹿城中,與山陽公一同飲宴。」
劉協立在原地,腦中不知在想些什麼。曹睿也不催促,過了許久,劉協這才拱手回應道:
「自中平六年,臣被董卓立為漢帝以來,直至延康元年,期間三十餘年,臣所經歷種種事端,所見不同之人,確應將其記錄下來。若無陛下點撥,臣還生不出這樣的心思來。」
「臣知曉陛下的意思了,待陛下派人來後,臣定會儘快將這個實錄完成,再呈予陛下御覽。」
曹睿點頭:「朕讓山陽公做的這件事不是急事,慢慢來想,慢慢來寫,不必急於一時。」
「四十年來家國,八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慢慢寫,朕等著你的大作。」
「遵旨。」劉協恭敬一禮,而後看著曹睿緩緩走出的背影,不禁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