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 太和二十年(完)(1/2)
曹睿靜靜看著自己長子的面孔。
在二十歲的年紀,這個年輕人以為政治的精髓就是平衡。哪一方勢力弱,則可以稍稍培養。哪一方勢力強,就要壓制這股勢力。天子或執政者永遠處於平衡的位置上,似乎這樣就能永遠穩坐於寶座之上。
這世界上的事情,果真會如此理想嗎?
曹睿背著手從後殿走出,來到了殿後的庭院之內。屋檐外的天空中正在墜下絲絲薄雪,雪簾遮住了風景、也遮住了曹睿向外看去的視線。
曹啟默默跟了上來,他已覺察到自己父親的不贊同,但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或者說他不認為自己錯了。
「啟兒。」
「兒臣在。」
曹睿道:「你的思路是對的,但是手段卻有點操之過急了。誠然,郭淮、司馬懿二人互相檢舉,是削去二人權力的一個機會。可你有沒有想過,國家文武兩途,文官之首尚書右僕射、武官之首樞密使二人若當真謀反,這朝廷體統又何在?這天下官員又如何看待中樞?各處高級官員又如何看待朕、看待主持此事的你?」
「朕有四海一統的威望可以鎮住,可你呢,你又當如何,文武百官豈不會怨恨於你?」
曹啟正色道:「兒臣為了國事,又何懼被人怨恨?只求主持公正就是!」
曹睿搖頭失笑,拍了拍自己長子的肩膀:「說是國事,在別人眼裡是國事,對你、對朕來說不都是家事嗎?」
「朕既然用你來主持查案,就是要拿此事來震懾天下。將二人過去幾年、十幾年這些明里暗裡做下的事情查出來、擺在廷尉府的案頭上,也就夠了,朝廷上下已經夠畏懼了。若真叫真,對你沒什麼好處。」
曹啟有些遲疑:「父皇的意思是……?」
曹睿道:「接著查,查到底,查到整個洛陽的官員都畏懼於你。拿著證據去找他們兩個,讓他們兩個自己開條件,直到開到你滿意為止,而後再輕輕放下,這可以讓你顯示出仁慈的一面。」
「朕說句公允的話,在太和一朝,司馬懿二十年來兢兢業業,可謂勤懇。郭淮主持軍改不辭辛勞、不畏讒言,也是有功勞的。朕不想做什麼卸磨殺驢的事情,司馬懿、郭淮二人罷官之外,就不要削爵位了。郭淮辛苦了這麼多年,該給的公爵也要給他,讓他們二人各回原籍養老就是。」
「政治還是要有些人情味的,朕還是想給他們兩人一個好結局。」
「是。」曹啟心下糾結幾瞬,終究知道父皇是為了自己好,躬身行禮認下:「那郭淮長子、刑部尚書郭統,以及建寧太守司馬師、九州太守司馬昭,父皇對這三人可有分派?」
「你去做吧。」曹睿道:「司馬懿八個兒子,郭淮五個兒子。朕念在多年功勞對他二人輕輕放下,些許兒子就不必縱容了。」
「兒臣明白。」曹啟一時凜然,而後領命退下。
回廷尉府的路上,曹啟坐在馬車之中一直思考著對郭統、司馬師、司馬昭三人的安排。他心中大致猜度,皇帝在給司馬懿、郭淮定調的時候,特意留出這三個人,就是對自己的一種考驗。
而皇帝最後的那一句話……說郭淮五個兒子、司馬懿八個兒子……自己雖是父皇長子,可父皇卻不只有自己一個兒子!
……
青州,東萊郡,黃縣。
「船來了,船來了,船來了!」
一陣急促的喚聲從四層望樓的最上層傳來,原本安靜的軍港幾乎瞬時就熱鬧了起來,呼喊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這是大魏位於青州最大的一處水軍軍港,也是青州-州胡島-倭國航線的起始之處。即使大魏水軍已有多年的海上經歷,每一次航行回來依舊會慶賀一番。而碼頭上的輔兵和船工們,也會得到一筆半月收入的額外賞賜。
「快靠岸了。」
在一支由三艘樓船組成的船隊之中,最中間的旗艦之上,身穿毛氈大氅的陳本手扶欄杆,朝著陸地的方向眺望著。多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早就不似當初的士族公子模樣,臉上的皮膚變得黑且粗糲,常年望遠的雙眼也變得愈加銳利。
陳本轉頭看向一旁束手站著的司馬昭。二人對視,在司馬昭看來,陳本的目光竟如刀子一般朝自己剮來。
「是啊,快到岸了。」司馬昭長長一嘆,雙目竟不由得流出淚來:「不知家中父母如今可好,一別多年,沒想到回洛陽卻是這般緣由……」
陳本的右手不耐的在欄杆上拍打著,皺眉說道:「子上,朝中是何情狀,你我中途在州胡島的時候就已知曉。司空和郭樞密互指謀反,各自幽禁,平靜多年的洛中已經亂成了一團。你還是早做打算為好,在船上之時,我尚能念著父輩舊情多多照看於你。可若下了船,等你的就是廷尉府的檻車了。從此一路往洛陽二三千里,又是冬日,恐怕到了洛陽也要丟了大半條命。」
「那我能如何?」司馬昭無奈啜泣。
船隊離海岸邊越來越近,也就數十丈的距離。樓船高大,二人在樓船頂層已經可以清楚看到碼頭上的景象。廷尉府的黑衣甲士和木製囚車已經在此候著了。
司馬昭腳步一軟,若非有欄杆在旁,恐怕真要摔倒了:「我乃河內司馬氏出身,數代富貴,又是司空之子,如何能受這般屈辱?」
陳本目光正視著前方,用眼角餘光向著司馬昭瞥來,心下一陣不耐。
你在倭國驅使倭人如牛馬,毫不吝惜,礦中死人無數,倭人這才暴動作亂。兩千百姓的死亡,不論怎麼說,都是要算在你這個太守身上的!你今日受辱,那死了的兩千百姓又怎麼說?他們連受辱的機會都沒有!
陳本心下已有計較,長嘆一聲,用力拍了拍司馬昭的肩頭:「子上,船將靠岸,我最多還能幫你拖延半個時辰。再多的忙,我也幫不上了,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司馬昭喃喃說道:「我回洛陽之後,當真會死嗎?」
陳本沉聲應道:「只怕司空都要被你害死了。」
「那……那……」司馬昭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來話。
陳本開口:「子上,你自盡吧。」
「啊?」司馬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竟覺得自己聽錯了,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自盡?」
「是,你自盡吧。」陳本淡淡說道:「我從我弟處得知,洛中紛爭皆由你在任上百姓被害而起。你父司馬公被郭樞密彈劾、你兄子元彈劾郭樞密謀反、廷尉由此去官、諸尚書樞密悉數幽禁,皆由你這一事起。為家族計,你死在此處是最好的選擇。」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