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夜航(2/2)
只是這種事終究太私人。
涉及她的過去,涉及她的亡夫,也涉及她的傷口。
比起追問,唐宋心裡翻湧得更多的,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竊喜。
那是一種幾乎源自本能的滿足,是虛榮,是獨占,是刻在骨子裡的占有欲。
晚餐是唐宋親自端進去的。
軟糯濃郁的生滾魚片粥,火候恰好的香煎銀鱈魚,碧綠爽口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糖漬藕片……
清淡、精緻,擺盤考究。
等他推門進去時,歐陽弦月已經靠坐在床頭了。
她顯然恢復了不少。
至少在表面上,她已經重新拾回了那種屬於「歐陽女士」慣有的從容與沉靜。
只是臉頰上仍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潮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頭慢慢燒透了,一時半會兒還退不乾淨。她身上隨意披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真絲睡袍,領口攏得並不算嚴實,雪膩的肌膚在燈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烏黑濃密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本就華美的臉愈發慵懶嫵媚。
這頓晚餐,吃得很安靜。
唐宋沒有說太多,只是坐在一旁看著她慢慢吃。
她握著餐具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勻淨,動作慢條斯理,連喝粥、夾菜這樣再尋常不過的動作,都透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教養與儀態。
那種雍容華貴的美,越是平靜,越讓人移不開眼。
吃完以後,歐陽弦月沒有繼續休息。
她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閉目養了養神,等再從主臥里走出來時,整個人看上去幾乎已經恢復成了那個滴水不漏的歐陽女士。
睡袍換成了更規整的居家長裙,頭髮重新梳順,臉上的潮紅也淡了許多。
只有眼尾和唇色之間,還隱約殘留著一點潤意。
像海風吹過之後,遲遲未散的餘溫。
徐晴原本正坐在外面裝模作樣地整理果盤,一看見她出來,整個人都差點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弦、弦月姐如姐……」
歐陽弦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語氣溫和地問了她兩句適不適應、海上會不會有些暈,又順勢和她商量,待會兒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徐晴被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正常態度搞得更加頭皮發麻。
嘴裡連連點頭,心裡卻只剩下一句:太可怕了。
這就是頂級大佬的情緒管理嗎?
明明下午的時候……現在居然還能像沒事人一樣。
簡直恐怖如斯。
這演技,感覺都快趕上蘇漁姐姐了。
而在歐陽弦月這樣春風化雨般的手段下,兩人之間的那些尷尬,也就被輕輕揭了過去。
夜幕真正降下來時。
整艘【浮夢】像是換了一張面孔。
白日裡那種開闊明亮的鋒利感,被夜色慢慢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流動的奢華。
三人在觀影廳待了一陣。
徐晴縮在一邊,時不時看看幕布,又時不時偷看兩眼唐宋和歐陽弦月,整個人偷感十足。
電影放到一半時。
歐陽弦月忽然起身,說想去吹吹風,看看地中海的夜航。
唐宋便陪她一起去了星空酒廊。
酒廊的燈光壓得很低,吧後是一整面柔和發亮的酒櫃,玻璃外則是無遮無攔的公海夜色。遠處什麼都沒有。
沒有岸,沒有燈,沒有人間的喧囂。
只有夜色里的海,一層一層地起伏著,像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深藍綢緞。
船身不緊不慢地往前推,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又被浪一口一口吞掉。
歐陽弦月坐在高腳椅上,手裡端著一杯低度數的甜白葡萄酒。
杯中的酒液輕輕晃動,映著她指尖和側臉,也映出那種獨屬於她的成熟優雅和沉靜貴氣。
更多的,是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才沉澱下來的溫柔與從容。
她不說話的時候,總有一種很特別的氣場。
像是所有情緒都被她好好收攏了,壓在雍容得體的外殼下。
可也正因為壓得太好,一旦露出一絲縫隙,才格外迷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從酒,到海,再到白天的航程和接下來的安排。
海風吹動她耳邊的髮絲。
歐陽弦月說話依舊不疾不徐,偶爾偏過頭看他一眼,眉眼間多了幾分被夜色和酒意洗過的柔和。唐宋看著她,忽然覺得,白天那個在泳池裡失控沉淪的貴婦人,和眼前這個安靜看海的女人,竟然可以是同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
歐陽弦月輕輕轉動著杯子,望著外面那片漆黑遼闊的海,忽然低聲開口:「先生。」
「嗯。」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夜色安靜。
海風自玻璃外掠過。
唐宋看著她,沉默片刻,低聲道:「有,但我更想聽你自己說。」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他知道,貴婦人終於要真正對他敞開心扉了。
而這,或許才是【弦月迷航】這個副本最深的一層意義。
歐陽弦月低頭抿了口杯中的酒。
夜色將她襯得格外柔和。
「林啟明,也就是我去世的丈夫,他是個很好的人。教養很好,脾氣溫和,不輕浮,也不刻薄。年輕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要什麼,而且才華出眾。」
「他幾乎可以算得上一個無可挑剔的結婚對象。」
她頓了頓,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我和他最終走到一起,更多還是出於家族和現實的考量。」
「我們這種家庭,從小被教得最多的,從來都不是「喜歡』這件事。而是責任、家族、秩序、未來。」「我如此,啟明更是如此。」
「那時候我還在國外,本來是打算繼續往下讀,甚至以後留在學術圈,因為我最崇拜的就是我的爺爺,想成為他那樣的科學家。可後來局面變了,兩個家族都需要一個足夠穩固的紐帶,來共同度過那段並不平靜的時期。」
「所以我們結婚了。很倉促,也很體面,幾乎挑不出任何錯。」
「可那不是愛情。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我那時候其實沒太多感覺。因為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早晚會走到這一步。無非是對象是誰,時間早晚而已。」
她把酒杯放回吧上。
「啟明是個很驕傲的人,也是個很有分寸的人。」
「他知道這場婚姻里,我還沒有愛情。所以他沒有逼我,也沒有越界,只是想用時間、用相處、用他自己的方式,讓我慢慢接受他,愛上他。或者說是征服我。」
「他一直都覺得,這件事不急,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做。」
「新凱航。」
「那時候它已經衰落了。舊製造體系老化,內部掣肘嚴重,林家裡外都有很多問題。他想振興它,想真正做出一點東西。」
「他對工業是有野心的,也希望我能看見他的野心。」
「那是他的理想,也是他最想證明給我看的東西。」
「可惜……結婚才半年,他就出了事。」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夜色仿佛也跟著安靜了。
她沒有具體說那場事故,只是把酒杯握得更緊了點。
「後來很多年,我都覺得自己是傷心的。」
「也覺得自己應該替他完成一些東西,至少,不讓他那麼狼狽地離開這個世界。」
「所以我接了新凱航,也接了林家的攤子。」
「我一邊告訴自己,這是他的遺願;一邊又很清楚,這也是我自己的野心。」
「因為一旦接下,就再也不是單純的「林太太』了。我能得到的,是整個林家的顯性產業、一部分控制權,以及一個足夠大的現實舞。」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
「現在回頭看,那段時間的我,大概是把很多情緒都混在了一起。」
「有遺憾,有責任,有虧欠,也有……某種借著他留下來的東西,去完成我自己人生野心的自治。」「但如果你問我,我對他到底有沒有愛情……」
「我想,應該是沒有的。」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唐宋。
海風從玻璃外掠過,將幾縷髮絲輕輕吹到她臉側。
她也沒有去拂,只是微微低頭。
「更多的時候,我把他當成一個值得尊重的人,一個朋友,一個還沒來得及真正走進我生命深處,就已經離開的故人。」
「叮」
唐宋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壁。
歐陽弦月也跟著擡起杯子,低頭抿了一口。
酒液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底那些剛剛被翻出來的舊事。
唐宋看著她,低聲道:「看來,我對歐陽女士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歐陽弦月輕輕笑了一下。
「這些話,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說。」
「很榮幸。也很慶幸,是我聽到了。」
歐陽弦月安靜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一圈又一圈。
「其實,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賣慘,也不是想替自己辯解什麼。只是壓了太久,忽然想說出來。」「我明白。」唐宋點了點頭。
「不過……」歐陽弦月頓了頓,唇角帶著淡淡的自嘲,「也確實是希望你知道以後,心裡能更舒服一些,更喜愛我一些,更願意信我一些。」
唐宋微微一怔。
歐陽弦月看著他的反應,忽然莞爾一笑。
「很意外?」
「有一點,沒想到你會說得這麼直接。」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我真的對啟明還留著很重的感情,那我就一定會對林家、對新凱航、對那段過去,保留足夠多的偏私。而唐儀精密的前身,偏偏就是新凱航。微笑一直提防我,我其實能理解。」她說到這裡,輕輕搖頭。
「只是有些事情,她終究不懂我。」
夜色與酒意交錯著在她臉上流淌。
下一秒,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唐宋面前。
然後很自然地側坐進了他的懷裡。
她身上的香氣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柔軟,成熟,帶著一點酒後的暖意,混著海風淡淡的咸。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豐腴的臀在他腿上極輕地挪動,像是無意識,又像是帶著一點撩撥。「你呢?」她低下頭,額角的髮絲輕輕垂落下來,掃過他的側臉,痒痒的,「先生,你懂嗎?」唐宋的掌心落在她的腰側,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楚感受到那一截成熟柔軟的曲線,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懂。」
歐陽弦月的呼吸一滯,微微仰起下巴。
唐宋低頭吻了上去。
酒意、夜色、海風、舊事……
全都緩緩化開,融進了彼此交錯的呼吸里。
不知是誰先失了手。
酒瓶被碰倒,沿著吧滾了半圈,最後輕輕停住。
高腳杯墜在厚厚的地毯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吧上的餐巾、開瓶器、半瓶未動的酒,被掃得零零散散。
歐陽弦月被他壓在冰涼的吧邊,身後就是整片無遮無攔的公海夜色。
隔著那層冰涼的玻璃,外面是無邊無際的海,是夜,是遠遠近近、層層疊疊的浪。
【浮夢】仍在夜航。
只有海水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撞在船身上,碎成泡沫,又一層一層退下去。
船身的晃動漸漸變得不太規則了。
比海浪更亂。
比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