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柳青檸(1/2)
原本溫暖的金橘色光線,隨著太陽的西斜,漸漸染上了一層沉重的暗紅。
窗外,深城灣的海面波光粼粼,浪影碎金。
窗內,空氣安靜而沉重。
只有柳青檸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斷斷續續地落在空氣里。
她並沒有嚎啕大哭,那種崩潰是向內坍塌的。
她死死咬著下唇,哪怕舌尖嘗到了清晰的血腥味,也不肯鬆開。
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落在前襟、手背,暈開深色水痕。
蘇漁靜靜坐在對面。
她沒有遞紙巾,也沒有出聲安慰。
只是微微側過臉,將目光落向遠處的海面。
那雙平日裡總是光芒萬丈的琥珀色眸子裡,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下柔軟與沉默。
作為唐宋親手養成的影后、女明星,蘇漁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共情與洞察力。
多年的觀察、揣摩、以及試圖融入他複雜世界的努力,讓她能夠近乎本能地理解唐宋身邊每一個重要女性的感受與反應。
尤其是柳青檸。
所以,在從唐宋口中得知張妍的故事後,她就猜到了這殘酷的一幕。
也知道了「張妍的存在」這件事會對柳青檸造成多大的打擊。
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張妍的存在」這個事實本身,對於柳青檸這樣將自身情感敘事建立在「唯一性」之上的「白月光」,是何等毀滅性的打擊
但她必須要做。
因為柳青檸的存在,有一個無法言說的特殊性。
她是「人性唐宋」唯一的,也是最堅固的情感錨點。
沒有人確切知道唐宋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何會踏入「奇蹟」的維度。
對這件事,所有人都諱莫如深,也不敢主動探究。
蘇漁雖然也只是窺見一角,她甚至可以確信,哪怕是金美笑也對此保持著敬畏。
而從2016開始,以唐宋為核心構建出來的龐大帝國,容納著他們所有人。
在蘇漁、乃至金美笑等人眼中,唐宋的內核是不穩定的、充滿變化的,是割裂的。
而在這些劇烈的不確定性中,唯一恆定不變的坐標,就是他對柳青檸這個白月光的柔情。
趙雅倩、溫軟、田靜、林沐雪……這些都只是後來者。
更重要的是,唐宋真正開始蛻變、步入「奇蹟」的起點,恰恰就是當年和柳青檸高考分道揚鑣、人生軌跡斷裂的那一刻。
吳恪之、羅檳、安妮;凱特這些人,或許更欣賞那個高冷沉著、算無遺策、永遠帶領他們贏得勝利的「唐總」。
因為他足夠強大。
但蘇漁和金美笑,絕對不希望他徹底變成「神」。
因為神是不會愛人的,神只會俯視眾生。
她們需要他保留「人」的那一部分。
需要他會心軟,會動情,會有不忍與弱點。
需要他靈魂中仍有能被情感觸動的柔軟角落。
而在她們看來,柳青檸就是那個能系住他「人性」的關鍵錨點。
她們賭不起,也絕不願意冒險。
但要讓柳青檸這樣驕傲理性,對愛情抱有純粹至高期待的女性,自然地接受唐宋如今複雜的感情世界。甚至要與其他女人共享愛人,同時還能保持自我獨立性不扭曲…
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PUA或者洗腦可以做到的。
需要從內而外的涅槃,讓她與自己、與過去、與那個完美的愛情童話和解。
這很殘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漁承認,她們確實是在「偷」柳青檸的唐宋。
她也曾因此陷入深深的矛盾與遲疑,所以始終沒有真正對柳青檸發起進攻。
但張妍的突然出現,讓蘇漁敏銳地發現了破局的關鍵。
因為張妍證明了:
哪怕是在那個沒有奇蹟的「平行世界」,柳青檸和唐宋的結局也不一定就是HE(大團圓),反而更可能走向無疾而終、遺憾錯過的BE(悲劇)。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這個雖然擁擠、但充滿光芒與補償的結果。
何嘗不是唐宋對這段青梅竹馬感情的一種「逆天改命」的救贖呢?
她雖然很討厭金美笑,但不得不承認,這個女魔頭對唐宋是真愛。
有金美笑的存在,一切才能更平穩。
因為所有人都會有個意識,連金美笑這樣的女人都能接受這樣的局面,她們其他人,也就有了一種心理預期和自我安慰。
如今,傷口已經劃開。
接下來,就是癒合新生了,青檸。
哭泣聲漸漸停止了,最後只剩下幾聲不受控制的抽噎。
柳青檸有些狼狽地抓起桌上的紙巾,胡亂地擦拭著自己的臉頰、胸口沾染的淚漬。
那雙原本水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厲害。
長睫毛被淚水打濕,黏在一起。
臉頰上是交錯的淚痕,讓她看起來像個破碎的瓷娃娃。
她目光盯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殘茶,眼神里只有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
「嘩啦」
細碎的水聲響起。
蘇漁站起身,拿起茶壺,重新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她手邊。
「喝口熱的吧。」
柳青檸機械地接過,捧在手心。
溫熱的觸感傳來,她低下頭,用乾澀的嘴唇抿了一口。
「張妍……」
那個名字再次從她喉嚨里滾落,帶著難以言喻的酸澀。
蘇漁沒有立刻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浮動的水霧上,語氣平靜,像是在替她把一團混亂的情緒慢慢理順。
「我見過她,也特意了解過她的過去。」
她頓了頓,沒有評價,只是陳述。
「她是個很普通的人,各方面都是。長相還可以,但那種漂亮放在人堆里,並不夠驚艷,也不至於引人注目。」
「她不夠聰明,至少在學習這條標準賽道上如此。中學時代,哪怕她很努力、很拚命地學習,成績也只能維持在班裡的中游水平。」
「高考失利後復讀了一年,最終去了燕城農業大學,學的是漢語言文學。」
「大學時,她的學習同樣很努力,曾努力想要考帝都的研究生。我想,她大概是想證明點什麼,但可惜還是失敗了。」
「畢業後,找的工作也極其普通。在教育機構做語文老師,經常被壓榨,算上全勤獎金,一個月也就八千塊。」
「再後來,教培行業一夜坍塌,她失去了工作,想轉行卻處處碰墅…」
「她的父親去了趟帝都,不知和她具體談了些什麼,她最終離開了帝都,去了羊城,重新開始。」「哦,對了。」
蘇漁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說明,語氣中多了一絲憐憫:
「她的身世也很苦。離異家庭,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在羊城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父親也不愛她,她從小寄人籬下住在姑姑家,應該是經常被欺負,性格極度自卑內向。」
「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爭取,習慣性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好東西。」
「我想,對於這樣一個生活在陰溝里、從小缺愛的女孩來說。當年那個陽光開朗的初中同桌唐宋,大概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蓋世英雄,也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可惜到了高中,他有了你這個光芒萬丈的新朋友。」
「而名為張妍的舊朋友,就像那些沉寂在畢業通訊錄里,寫滿了心事卻無人問津的留言一樣,被漸漸掩藏、沖淡,最終不可避免地漸行漸遠。」
「我覺得,哪怕是在那個平行世界裡,她最終也會像現在這樣,集齊《七龍珠》,見一見唐宋。」柳青檸一直安靜聽著,眼睫低垂。
整個人仿佛陷入了一場漫長的靜止。
像是在回溯,又像是在心裡一寸寸重構。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濃了幾分,將海面染成了深沉的黛色。
她終於擡起頭。
目光不再空泛,而是透出一種異常的清醒與平靜。
蘇漁靜靜看著她,沒有打斷,目光認真而柔軟。
她能感覺到,柳青檸正艱難地剖開自己。
這正是她等待的時刻。
柳青檸抿了抿乾澀的唇,嗓音微微發啞:
「我們認識得很早。2004年夏天,我爸爸工作調動,我們全家搬到了璟縣下面一個很普通的小鎮。」「那是很多故事的開始。」
「人生地不熟,父母天天吵架。我那時候膽子小,根本不知道能去哪裡,經常一個人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看著陌生的街道和飛揚的塵土發呆。」
她的目光慢慢變遠,似乎穿透了時光:
「因為長得很可愛,漸漸就有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總在我面前蹦跳打鬧。他們拿著樹枝比劃什麼「燃燒吧小宇宙』「獨孤九劍』……我那時侯只覺得他們幼稚又吵鬧,沒怎麼理睬過他們。可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就不那麼害怕新環境了。」
「唐宋,就是其中一個小男孩。」
「那時候的他,又瘦又黑。有一次他為了耍帥,整個人摔進泥坑裡,之後好幾天都沒敢在那條路上露面。」
「小學我們在同一個學校,只是不同班。他還是常和一群男孩在我回家的路上「偶遇』,變著法地想引起我注意。我覺得他們又幼稚又笨,但還是會偷偷看著。」
「五年級,我跟著父母又搬了一次家,這次是到了璟縣縣城。曾經熟悉的一切,再一次被留在了身後。」
「時間久了,在陌生的新環境裡,我常常會想起小鎮上的那些朋友,想起那些聒噪又滑稽的畫面。而想得最多的,好像就是他。大概,因為他是出洋相最多的那個笨蛋吧。」
她笑了笑,端起那杯微溫的茶,又輕輕抿了一口。
「直到初二的某個尋常周末午後。我去新華書店買參考書。」
「那天的陽光特別好,林蔭道上,世界很安靜。我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笑鬧聲。轉過頭,他正和幾個男生推著單車站在路邊,互相推操嬉笑,目光卻朝我這裡飄來。」
「就像2004年我剛到小鎮時那樣。」
「藍天、紅牆、蟬鳴、反光的玻璃窗,還有那個熟悉又忽然有點陌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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