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勇氣與畏懼（2/2）
她就知道會這樣。
「妍妍，看著我。」
張妍被迫擡起眼睛。
「你應該知道，在唐宋的心裡，你同樣非常、非常重要。」溫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我…」張妍目光躲閃，本能地想要否認。
卻又忍不住想起和唐宋在一起的一幕幕。
她能真切地感覺到，他對她，確實是非常非常用心的。
「青檸沒有你想的那麼恐怖。」溫軟見她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開始耐心地勸道：「你仔細想想，她如果對你有惡意，會特意選擇唐宋的生日，還要通過我邀請你嗎？」
張妍的嘴唇顫動了兩下，膽怯的目光終於停駐了片刻。
溫軟繼續道：「妍妍，如果你想永遠留在唐宋身邊，那就必然要面對很多東西，而柳青檸只是其中的一環。為了唐宋，也為了你自己，我覺得你應該勇敢一些。」
為了唐宋。
這四個字瞬間觸動了張妍內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固的那個角落。
她用力咬著下嘴唇，雙手用力絞在一起。
溫軟看出了她的掙扎和鬆動，沒有再繼續逼迫。
「橘子剛來新環境，估計有點害怕。我去給它弄點罐頭，你去臥室收拾一下行李，順便好好想想。」張妍深吸口氣，站起身，低頭回到自己的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房間裡很安靜。
她在書桌前坐下，發了會兒呆，從包里拿出手機。
解鎖，點開00，進入了那個無比熟悉的灰色頭像。
在過去那漫長又灰暗的十年裡。
每年的1月13日，她都會雷打不動地在這個頭像的留言板上，寫下一句：「生日快樂。」她也會在這一天，點開那個永遠不會有回覆的對話框，打下很長很長的一段話。
那些關於生活的瑣碎、關於她無法宣之於口的思念……
那些話，他從未看到過。
卻支撐著她走過了這些年的顛沛流離。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個頭像，然後放下手機，拉開雙肩包最深處的夾層，從裡面拿出了個被透明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面筆記本。
翻開有些泛黃的扉頁，上面端端正正地印著一行紅字：
【2011年，考試成績優秀，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那是唐宋在初一下學期獲得的年級獎勵。
在當時的張妍眼裡，那是一個極其精美、象徵著優秀的筆記本。
她很渴望，偷偷看了好幾眼，但以她當時的成績，根本得不到。
那時的唐宋看穿了她那點怯懦的小心思，大大咧咧地就要把本子送給她。
她不敢要。
於是，那個聰明又溫柔的少年想了個辦法。
他說要把它當做下五子棋的專用紙，讓她在上面畫好棋盤。
等她認認真真地用直尺畫完，他就拉著她一起玩。
就這樣，這個筆記本順理成章地放進了她的抽屜里。
再後來，這個筆記本里除了歪歪扭扭的五子棋盤，還多了一些幼稚的問答和聊天內容。
都是上課期間偷偷寫下的。
就像傳小紙條一樣。
慢慢的，它就真的變成了兩個同桌上課時說悄悄話的地方。
因為張妍的內向，這些「小紙條」並不多，稀稀落落的，卻貫穿了他們從初一到初三的整個同桌生涯。這也是為什麼，她後來會有給唐宋在00上留言的習慣。
最後，初中畢業時，在那種兵荒馬亂的離別氛圍中，這個筆記本最終還是留在了她這裡。
她原本想著，等升入高中後的某一天，或許就是他生日的時候，以「送還筆記本」當藉口，去找這位最好的朋友說話。
可最終，因為那個名叫柳青檸的女孩的存在，這個計劃無疾而終。
她也漸漸，失去了那個初中時代最要好的同桌。
這個筆記本，一直保存到了現在。
也是她今年為唐宋準備的生日禮物。
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卻怎麼也沒好意思拿出手。
原本她都已經放棄了。
可現在，似乎就有這麼一個機會。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到他面前，陪他慶生，親口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並且把這份遲到了多年的禮物送給他。
可是，要邁出這一步，她就必須跨過那道一直橫亘在心裡的深淵。
柳青檸。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盤旋了太多年。
那個貫穿了唐宋整個青春的女孩。
也是那個，同樣貫穿了她整個青春的仰望對象。
她曾經偷偷關注過她的一切。
她的成績，她的長相，她說話的樣子，她笑起來時眼睛彎起的弧度。
她曾經自不量力地想要追趕。
可最後發現，那道光太亮了，亮到她根本追不上。
因為柳青檸的存在，她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小偷。
甚至偶爾會做噩夢，夢到被她抓到。
所以，每次和唐宋在一起，都會有些心理負擔。
哪怕現在已經知道了溫軟、蘇漁、徐晴這些人的存在，那種面對柳青檸的自卑與羞愧，依然如影隨形。張妍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攥著那本舊筆記。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和唐宋相處的一幕幕。
從2010年初一開始。
他塞進她桌洞裡的零食，自習課上陪她下的五子棋，遞過來的核桃奶，借給她的漫畫書，帶著淡淡肥皂氣息的單車后座，嶄新的課外書………
擁擠人群中默默的遠望與追逐，再到羊城那個夜晚的驀然重逢………
一幕幕畫面快速閃過。
最後定格在滿天飛雪中，他閉著眼睛，為她拉《Country Road（鄉村小路）》的小提琴曲。那是獨屬於她的，漫天飛雪與神明。
「砰砰砰」
張妍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猛地站起身。
呼吸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急促。
她把那個舊筆記本鄭重地塞進隨身的包里，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門。
客廳里，溫軟正坐在地毯上，拿著逗貓棒逗弄著吃飽喝足的橘子。
聽到動靜，她擡起頭。
「溫軟姐。」張妍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溫軟站起身，「怎麼了，妍妍？」
張妍深吸口氣，「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溫軟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柔光。
「下午4點鐘出發。」
聽到確切的時間，張妍的睫毛顫了顫。
現在是下午兩點多。
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她就要去直面那個糾纏了她整個青春的陰影了。
「砰砰砰」
心跳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響。
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敲鼓。
小腿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發軟。
但這次她並沒有再退縮。
下午三點。
深城萬象天地。
人流如織的商場門口，唐宋和柳青檸隨著散場的人群一起走出來。
剛放映完的電影是柳青檸挑的一部輕鬆的愛情喜劇，劇情無厘頭，笑點密集，兩人全程笑得東倒西歪。散場時她還在回味某個橋段，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角壓不住的上揚。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柳青檸眯了眯眼，擡手遮住光，轉頭看向唐宋。
語氣輕快道：「好了，小宋，給你放假了。」
唐宋挑了挑眉：「放假？」
「嗯。今天是你的生日，不用一整天都耗在我這兒。」她歪了歪頭，眼睛彎起來，「有什麼想見的人，或者必須要去處理的事，就去忙吧。」
唐宋看著白月光。
她的眼睛清澈見底，像深城今天的天，沒有一絲陰翳。
沒有試探，沒有幽怨，只有一種坦然的溫柔。
「不過一」柳青檸豎起一根手指，板起臉，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晚上七點之前必須回來。我給你準備了特別的驚喜，蛋糕也已經訂好了。你要是遲到……」
她故意拖長調子，用眼神威脅他。
唐宋看著眼前這個善解人意得近乎陌生的白月光。
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柔情。
他沒說話，只是上前一步，在她嘴唇上重重親了一口。
「好，都聽柳總安排。七點前，我一定準時到家。」
他確實還有要處理的事。
雖然人在深城，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翅膀們，還是給他寄送了生日禮物。
為了隱私和方便，他把收件地址統一定在了沈玉言住著的那套華潤城潤璽的房子裡，需要親自去拆箱，然後拍照回應。
兩人在商場門口分別。
柳青檸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匯入人流，漸漸走遠。
冬日的微風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涼意。
她收回目光，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拿出手機，解鎖屏幕。
微信界面還停留在她和溫軟的聊天記錄上。
柳青檸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時間。
快了。
她咬了咬下唇，點開了一個名為「璇璣生態對接」的工作群聊。
這是之前合作企業建立的大群，群成員很多。
她耐心地滑動著長長的群成員列表。
終於，手指停在了一個頭像是卡通女孩背影、暱稱叫【微笑里呼吸】的帳號上。
柳青檸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
又想起蘇漁說過的那些話。
她深吸口氣，按下了「添加到通訊錄」。
發送申請。
柳青檸握著手機，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靜靜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兩分鐘。
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提示。
【「微笑里呼吸」已通過了您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砰砰砰」
心跳聲驟然響起。
柳青檸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她竟然這麼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