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兩百八十二章 死生契闊(2/2)
洛川輕輕一嘆,道,「洛某能有什麼居心,不過是告誡將軍,北夷東路大軍此戰雖敗,損傷不小,北夷其餘兩路大軍卻遠未傷筋動骨,以九河城如今的狀態,若是不及時南撤,妖夷再度兵臨城下之時,便是城破之日,屆時這城中士卒、勞役那許多人,都要命喪黃泉,敢問將軍,可忍心見九河城終是這般結果?!」
女子淡淡道,「太守大人所言也有道理,可若棄城而去,這滿城的士卒拼死守城,最後卻都成了罪人,如今這世道,說不定這罪名還要累及家人,如之奈何?」
洛川無言以對,蒼山郡畢竟不是離郡,他這個外郡太守在這裡,又能多說什麼?
女子看一眼洛川,又道,「況且蒼山郡如今的局勢,太守大人當有所知,六座大城已去其三,若是再棄了這九河城,就只剩下首府山城與一座地下沒有大陣的河城,北夷大軍捲土重來之時,一樣抵擋不住,屆時,我們這一支南下的罪軍十之八九還是要被安排在前線『將功贖罪』的,一樣是個死,還不如就死在這九河城,免得連累家人。」
這一番話說出來,便是連日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金甲近衛,都不免黯然。
洛川卻有些聽明白了女子話里的意思,微微蹙眉之後,順著女子的意思往下說,「將軍所言不錯,如今蒼山郡姚氏大勢已去,僅憑山河二城無論如何都抵擋不住北夷南下的步伐,既然這九河城裡的將士們皆已為蒼山郡姚氏搏命盡忠過,接下來,也該輪到為家人盡孝了。如今,他們的家人多在山河二城之中,下一步北夷東來兵臨城下,兩城之中的百姓立刻生死未卜,若是九河城守軍此刻能夠南下,他們的家人說不得還可以多幾分活下去的指望,至於說罪名......」
金甲近衛們交換眼神,用長矛指著洛川的幾人也收起了武器,看向女子。
女子打斷了洛川後面的話,直截了當的道,「太守大人既然可以率領這般強橫的一支山上大軍馳援九河城,設局大敗北夷,又敢孤身前來勸說我等棄城南下,當有能力為我九河城士卒尋得一條生路?!」
金甲近衛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洛川。
洛川心中已有些瞭然,不禁暗嘆一聲,點頭道,「蒼山郡恐怕難保,東海郡卻仍是常州強郡,我當為九河城士卒及其家人,求得一份東海謝氏的太守文書,此戰過後,許他們一個免罪的活法。」
「好,」女子立刻重重的拱了拱手,答道,「早就聽聞離郡太守一諾千金,今日當眾的這一諾,我廖青兒代這滿城的士卒,領信了!」
洛川鄭重回禮。
女子又道,「至於說免罪之事,就不勞太守大人費心,我家夫君自小孤苦,無三族可誅,這九河城連日大戰,都尉以上更是死得一個不剩,也輪不到誰去斬,我今日,便代夫傳令,命九河城士卒遵洛太守軍令,南下守衛山河二城,這一切罪名罵名,便由我夫婦二人來擔罷!」
「夫人!」「夫人不可!!」
女子一擺手,四下里的金甲近衛齊齊禁聲,她怒聲喝道,「我夫婦平日裡待你等不薄,今日我代夫傳令,你等敢不遵令?!」
金甲近衛相顧無言,幾個年長些的看著那拄刀而立的身影,紅了眼眶。
女子去到那拄刀將軍的屍身旁,從鎧甲里摸出將軍印章,從自家內襯之中撕下白布一塊,以將軍血跡而書,片刻之後便是一份血色的軍令,最後蓋上大印,連同那印一同遞到洛川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道,「洛太守,九河城剩餘這萬餘士卒的性命,我便交予你了......!」
洛川接過那布條與印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夫人乃九河城軍心民膽,何不......?」
女子一抬手打斷了洛川的話,面甲之下,眼眸中滿是釋然的笑,「如此於我,已是最好......」
她轉身走回到那拄刀將軍的面前,伸手輕撫他僵硬的臉龐,用極其輕微的聲音道,「先前我答應你離開,可我要食言了,」她似是俏皮的一笑,「人家本就是個小女子,又不是你們這般的大男人,說過的話自然是可以不算數的......」
「不過我還記得,當初你來娶我,那銅鑄的婚書上,每一個字,」她鑽入拄刀將軍的懷中,雙手環在他的脖子上,輕輕貼靠,聲音越來越低,她呢喃著,久遠的記憶,「......赤繩牽盼,永結良緣,白首不分,齊心同安。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山海之約,書向鴻箋,誓將共度生死,載明鴛譜......此生此證......」
言罷,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