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人上人(2/2)
「是。那臣弟便從族群說起……」
大明有武力優勢。從朱常洛當年南巡開始籌划起,大明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才能夠每年利用旱季穩步推進,用絕對的火力優勢迅速取得如今的局面。
但外滇畢竟在當地不同王朝、不同地方勢力的經營下一直自成體系,接下來才是最難的。
那裡雨林、山地、平原交雜,因為雨季旱季之分和山川形勝的影響,不同地方的族群都有相對穩定的活動空間,差異化的生活漸漸造就不同的族群。
在更早的蒲甘王朝時期,也有緬人、驃人、若開人三族鼎立的態勢。
大明如今採取的做法,仍是更符合當地情況的土司制度,而且主要是扶持外滇原先被緬人打壓的土司、重用雲貴那邊隨軍出滇的大明土司。
這種做法目前會比較有作用,但長久來看仍舊會比較鬆散。
「阿赫木旦之外,還有阿台……」
朱常浩繼續向皇帝介紹。和大明迥異,外滇此時是真正的封建,許多地方土司或城邦都是核心王室分封認可的封建主。
而在他們內部,既有種姓概念,另外也有異於大明的組織體系。
這其中,阿赫木旦和阿台是兩個很重要的概念。所謂阿赫木旦,便是王室或地方土司、城邦直接控制的次一級組織或種姓。這有點像是府兵制,每個阿赫木旦村通常都有固定的軍事或經濟義務,平常耕種勞作,而有需要的時候則自備武器糧草、以阿赫木旦村為單位形成某些兵種隨同作戰。
阿台的地位則相對更低一點,一般是非緬人村社。軍事義務上一般只提供戰力更弱的輕步兵,經濟義務上則提供更多。
此外當然還有奴隸。
從蒲甘王朝到東吁王朝,總體的趨勢是王室在嘗試建立更多的阿赫木旦村和阿台村,向其餘臣服族群的土司或城邦派駐更多總督。
這個體系下,還有國王必須與宗教綁定以降低成本的脈絡,因而佛塔遍地。
而目前的緬甸,寺院還幾乎壟斷了教育途徑,並且擁有巨大規模不繳租稅的田地和勞動力。
朱常洛擔心朱常浩拿出來的大筆金銀銅有不少搜刮自寺院,就是怕他為了解除朱常浩對他的猜忌而過激。
但想要緬甸以後能為大明貢獻足夠大的財富和物資,那裡的寺院經濟難題同樣得有辦法解決。
聽他說完,又聽了聽沐昌祚的補充,朱常洛就說道:「歸根結底,一是此前王公權貴豪奢,橫徵暴斂;二是僧侶有助於統治和穩定,小民出家便得庇護。」
看著自己這弟弟,朱常洛意味深長:「欲得長久,你和你的子孫既要另有財源,更需與民生息輕徭薄賦。得了民心,才談得上去動寺院。」
「臣弟與君王等人已商議多時,難得良法,懇請陛下指點迷津。」朱常浩態度誠懇,「臣弟既是為子孫後代開創基業,也是為大明開疆拓土、教化外藩,不敢不勤儉。」
「財源就是礦產。」朱常洛斟酌著,「糧食……你們先留著飽小民之腹。小民若不必為奴,生計好了許多,自然不必寄身寺院。吃飽了,大明鐵器和布帛將來會越來越便宜。但要是想這些東西少流入寺院,還要想些法子。好在,你是朕的弟弟,是上國尊貴身份入主為王,自然該有異樣做法。眼下,緬甸僧侶可有異動?」
「收容了不少流民出家為僧。此外,便是仍在遊說群臣及臣弟,盼新朝仍以佛法為國教。」
朱常洛失笑:「畢竟他們知道上國僧侶遠遜他們,而他們也只是肉體凡胎。怕就好,你便一心治政安民。上國文教,還比不過他們那佛法,你便是冥頑不化。一步步來,先把度牒管理法子學去。願受管束的,就暫時仍有特權;不願受管束的,打一批。另外,開書院,你官府給學田奉養,和寺院爭貧民百姓出路。」
「皇兄,便是缺有才學之士啊。」
朱常洛冷笑一聲:「放心,不會缺。待你一路回緬,自有不少世家大族子弟將獲罪發配。他們自是恨朕的,你能不能用好他們,就是你的本事了。爭不過朕,難道還爭不過緬甸的和尚?」
朱常浩呆了呆,隨後打了個寒顫:「陛下,這……」
「除了他們,獲罪三藩除親王外,其餘子弟可以都隨你去緬甸。都去一起,若有心積蓄報這個仇,朕倒樂見他們在緬甸站穩腳跟。要站穩腳跟,就必須與那些僧侶斗,必須得民心。你心裡有數,安坐王位收果子便是。」
朱常浩心想你這真是給我出大難題。
「治國談何容易?」朱常洛深深地看著他,「朕盼著你教化了那邊,而非被他們教化了。怎麼做,就看你是不是從此耽於安逸,還是真的能紮根。和僧侶斗是長久水磨功夫,不能只靠刀兵。大明這些只懂得兼併田土的鄉紳大戶,去了那邊,你用好了就比刀兵更厲害。於大明而言,則是朕並非趕盡殺絕。將來的外藩自有良田前頃,小民無數。即便泰昌朝以前的大明舊制,也比如今那外藩好多了。」
「臣弟明白了。」朱常浩看了看他,又問道,「臣弟立國,王田無算,能否在大明擇地發賣?」
「好法子。」朱常洛哈哈大笑起來,「允你賣。京城、通州、臨清、淮安……你一路賣過去。另外,此前便有些勛戚,朕允了他們去外藩。你缺人,他們雖然才幹有限,但勝在忠心,也多少有些可用之才,屆時都隨你回緬甸。該授何職,做何事,你就與老國公一起商議斟酌而定。」
緬甸是一片藍海,外滇原先的土司和大明西南隨之出滇的土司自然遵循那邊舊制拱衛在外圍、自治權頗高。但那裡的核心區域,只要人手足夠便能慢慢往郡縣的方向去轉,不知有多少機會。
朱常洛現在有利益可以兌現給那些舊勛戚了。
而在大明如今的「白色恐怖」之下,獲罪的和不甘心的官紳富戶,如果受不了將來的大明,那就去制度方面更加符合他們習慣的外藩重新開闢基業。
不,不能說完全重新。只要敢去,就是緬甸新王治下的人上人。
朱常浩在大明發賣緬甸田土,所收集起來的金銀銅錢,難道又千里迢迢帶回去?自然是繼續在大明採購所需要的物資。
理藩院一時更加忙碌起來,幫助朱常浩制定緬甸新的土地制度及冊籍規範。
隨後,前腳是巡考組、各省總督及仍舊擴大刺儲案的三相大殺特殺,後腳是緬甸國主誠招臣民百工、發賣緬甸肥沃田土。
順昌行所載的緬甸金銀銅、寶石、象牙等貢禮抵達東都市舶司後再入江順運河北上,他們想著這一次巨大貿易中所占份額將帶來的回報,看著那些仍舊糾結於優免及田土產出的老頑固們不屑一顧。
什麼時代了。想盤剝小民產出,如今最好的沃土便是南洋、外藩。
那邊如奴僕一般的小民,才不像大明百姓一樣懂得揭竿而起。在那裡,向來都是權貴帶頭,而小民則只會懵懂跟隨賣命。
「月錢都清楚了吧?」這順昌行的陳阿福自從隨南洋艦隊去了一趟馬六甲,如今已經是南洋巨擘,「識字的,有文憑的,願闔家隨洋行去南洋的,都回去招。」
船隊歸國,再繼續北上就不用那麼多人了。
陳阿福眼裡都是精光:「眼下人心惶惶,必定不少人願試一試。別說那裡土民兇悍、酷熱難耐,多說沒多少瘴氣,多說南洋姑娘身段,多說月錢之外如今可以怎樣發家!呂宋缺人,瓜哇缺人,到處都缺人。跟咱們順昌行去了,便是人上人!」
「東翁放心,小的們都知道怎麼哄!」
「說什麼哄!說的都是實話!」陳阿福由衷說道,「皇恩浩蕩啊,總有人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