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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萬世之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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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量還在不斷加重。

等盧象升行了正式的拜師禮,被傳到養心殿來的是剛剛參加完講筵的太子朱由檢。

「這是爹專門新收的弟子,常州府宜興縣人士,盧象升,字建斗,萬曆二十八年生人。你先認識一下,以後要多親近。」

「是。」朱由檢看著這個仍舊有些不知所措的同齡人,好奇但溫和地行了個揖禮,「父皇弟子,便如我兄弟。盧兄,幸會。」

「太子殿下,這如何當得……」

盧象升規規矩矩,當時得以參見太子的禮儀回過去,

他心跳得厲害,現在打量自己的人又多了一個。

「將來你們總有一君一臣的那天,何況若是再無什麼差池,你也是朕的大女婿。」

朱常洛的話讓朱由檢心裡同樣再度一驚,看向盧象升的目光又多帶了一重審視。

從未聽聞父皇專門收過什么弟子,如今……竟然又準備讓潤菱下嫁於他?這小子何德何能?

田樂看皇帝把太子也叫來了,神情變得凝重。

「總要你心甘情願,才能沉下心來好好學。」朱常洛看了看盧象升,指了指,「坐下吧。事涉將來國政大計,太子也要聽著,免得將來心有芥蒂。」

盧象升戰戰兢兢地謝恩過後,坐在了田樂旁邊。

而朱由檢聽到朱常洛這麼說,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只見父親也看向了自己,鄭重說道:「如今你稚氣稍褪,人快長大了,見識也多了些。爹與田老太師君臣兩不疑,今後自是一段佳話。你雖在爹跟前耳提面命,只是待你坐上大位,皇權相權之分、泰昌新政之制,誰知會不會有什麼天大變故?」

這段話如同晴天霹靂,不僅盧象升臉色一白,朱由檢更是立即站了起來面向父親跪下去:「父皇天縱聖君,所思所謀皆江山社稷、大明千秋萬代,兒臣豈敢……」

「要堅剛不可奪其志,則需內有篤定圓融之見識,外有牢固規制、賢良忠臣。要不然,到時候可由不得你。」朱常洛很感慨地拍了拍自己的椅靠,「朕坐在這寶座上,若是稍有懈怠、偶願逞欲,輕易便墮落了。拜了八相,略削皇權;壓了內臣,盡信文武。你將來能不能像爹一樣想得通透是一方面,臣子之中有沒有人逢迎上意做些什麼又是另一方面。」

盧象升只見太子跪在皇帝面前身軀微顫,他自己也感覺隱隱有一座大山向自己壓來。

陛下究竟要自己做什麼?

「不要驚懼。」朱常洛說道,「起來坐下。朕與老太師固是君臣,希智與我又是亦師亦友。你是我兒子,建斗是我學生,今天便算是一家人了。聊的雖是家事,奈何天家事便是國事?我想將你養育成為與歷代太子都不一樣的儲君,自然得用不一樣的法子。這法子說一千道一萬,無非坦誠以待四字。」

盧象升雖然年輕,但才學非凡,史書更看了不知多少。

每每太子成年、久在儲君之位,天家父子之間彼此猜疑從來不少;新舊朝更替後,朝臣更迭、國政大改,更是數不勝數。

「老太師再有個一兩月就要與朕一起離京了。這段時間裡,這樣的家事多聊一聊,老太師也要坦誠以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陛下襟懷朗照萬古,臣感佩莫名!」田樂心頭沉重,「陛下當年所言,莫非……當真要做?」

「當然得做!」朱常洛很肯定地點頭,「凡事都分兩面,如今在學問大道上同樣有殊途同歸。君與臣、官與民、文與武,無不暗合陰陽變化之道。過去說皇權受命於天,朕也講過權來自於下,君也好相也好,總需另有暗合大道之制,才能不拘誰人在位都能各司其職!」

田樂站了起來,彎下腰去:「陛下要做此大事,恕臣直言,建斗恐怕擔不起。臣本以為,陛下只是要他……」

「希智莫非忘了,朕還不到四十?」

「只是……」

「重要的是,得有人做過!」朱常洛堅定地說,「做過了,史冊上就會留下記錄。後世縱然再有波瀾,總會有不世之材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田樂再不好說什麼,只是失落地坐了下來:「恨不晚生三十載!」

盧象升覺得今天太刺激了,他偷偷看了看太子,只見他也一臉疑惑。

而很顯然,陛下和田老太師以前就聊過這樣的事,而田老太師覺得還遠不是做這樣事的時候。

這件事,很明顯涉及到皇權這個敏感問題。

他得多大膽子才能和皇帝討論這種話題?皇帝居然也肯說……或許連八相之設,都是此事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不見得時候未到。」朱常洛笑了起來,「底子已經打下了,將來大明和天下的變化只會越來越快。不提前做準備,到時候大勢一成,那才是當真會有大亂子。」

見兩個小輩一頭霧水,朱常洛頓了頓,收起笑容分別看了看他們,隨後說道:「今日先放開思緒,先講古,再引你們二人試想一下將來。若諸制和如今一樣不變,過得數十上百年會怎麼樣。」

盧象升不由得微微張了張嘴巴:數十上百年……那時候的情形,如今能預見嗎?

誠然,如果大明並沒有出現如今這位皇帝,恐怕數十上百年後的故事大體上翻翻史冊就夠了。

過程細節不用多計較,可總歸無非就是仍有君臣,仍重農桑、仍鄙工商。

不過許多姓氏的沉浮罷了。

但如今大明已經與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作為「弟子」,盧象升第一次上課。

天子不愧是如今的「哲人王」,他親自上課同樣別開生面。

屏風被拿進來之後,朱常洛就從養心殿裡鎖好的箱子之中拿出了數捲來掛上。

「這些年裡,早就前後思慮過不知多少回了。」他自己動手,朱由檢趕緊過去幫忙,卻聽父親說道,「原本也是要給你上課的,如今你便和建斗一同聽吧。」

盧象升只見田樂朝他使了個眼色,於是點頭後惴惴不安地站了起來,也走過去幫忙。

「一頁頁講吧,你們二人就在那裡翻著。希智,我主講,你輔以見聞、實例。」

「臣明白。」

朱常洛踱過去,坐在了田樂旁邊。兩個小的各站在一旁,悚然看著屏風上的內容。

「嗯,最根本的思考,就是為什麼要有皇帝。」

……

如果說格物致知論只是朱常洛塗塗抹抹、藉助後世偉人賢哲的理論來闡述出來,那麼這一系列課才是他如今有十多年皇帝「從政經驗」之後集大成的心得。

最重要的是,得符合如今這個時代的情況。

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這個時代人們的思想觀念,這個時代已經有的和經他修改過的各種制度。

但為什麼要有皇帝這個話題,仍舊屬於「古」問題。

抽絲剝繭,去蕪存菁,被褪去所有包裝的皇權的本質,其實又不是沒有先人認識到過。

只不過朱常洛有著不一樣的解讀視角,他的認知邏輯,更加客觀、更加冷酷。

「……現在你們都明白了。儘管都稱皇帝,但泰昌朝的皇帝和大明此前諸帝不同,大明皇帝和以前歷朝皇帝不同;儘管都稱天子,秦漢以後天子與商周天子也有不同。」

朱常洛看了看田樂,他自然要提供臣的視角。

從官制演變來看,同樣是帝制,但權力邊界當然是不同的。做秦漢的臣,和做唐宋明的臣,從出身來歷以及權職大小等等諸多方面不同的地方多了。

這是比較研究的路子,但要深究原因,自然得往更本質的層面去找。

說到最後就是說人,說人的利益。

「泰昌一朝,朕從不諱言利字。」朱常洛凜然道,「道德、律法,都很重要,但那都是先賢已經參悟到了這一層,為免禍亂才找出的法子。歸根結底,利字也有許多重。最根本的一重,便是生存,再次便是安全、穩定,再上才是其他。但一個百姓個體的生存和安穩,與家、族、國的生存和安穩又有諸多不同。」

說透了這些,細細講述之後,朱常洛才總結道:「要有皇帝,便是考慮到了所有之後的必然選擇。由利出發,處於不同地位的人最終都共同認可了這個法子。不管過程是什麼,最後穩坐皇位的,就是來負責分配所有人利益的人。其餘所有,無非添磚加瓦、多加美化裝飾。只要不是一開始就分配不好,那麼只要做得不算差,國祚還是能長久不少。」

他看著自己兒子:「但這事好做嗎?人皆不患寡而患不均,私慾又總是比公義更加切膚。從無千秋萬代之皇朝,一是根本無法保證每一個皇帝都能做好這件事,二是因為只要不能不斷開拓、越到後面的皇帝總會越難做。」

田樂嘆道:「臣如今還時時恍惚,實在不敢想大明氣象能在泰昌朝又為之一新。陛下功業之大之難,實無異於挽天之將傾。」

「僥倖而已。」朱常洛看著朱由檢,「這便如聖廟前所刻定律一般,誰也逃不脫!我享福縱慾了,遭難的總會是子孫,你也一樣!」

朱由檢只能凜然彎腰:「兒臣謹記!」

「僅僅是謹記,並無作用。」朱常洛搖搖頭,「設了八相,君臣共治,同樣有利有弊。提高軍費,開疆拓土,新得利益也總有分完的一天。改革宗藩之後,再加上邊軍遙遠,割據禍亂又如何避免?」

朱由檢大汗淋漓,不由得問道:「那如今要鎮南洋、收東洋,豈非仍是飲鴆止渴?」

「這正是要你們試想一下的局面。」朱常洛看著田樂,「希智,你說說看,若是放任自流,數十上百年後,實土虛疆後該是何種局面?」

田樂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先喝了一口茶,隨後就站了起來:「那臣便一條條來說,首先是臣最熟悉的樞密院……」

說來說去,很簡單。

就算設計再精巧,但如今已經成為獨立體系的樞密院將來最大的隱憂在於兩點:服不服天家,會不會與文臣及外封王公聯手。從搞割據到傾覆江山的可能性,全都存在。

如今很安穩,當然因為才剛剛成立不久,舊勛臣大多被「排擠」到更加重視商貿利益那邊去了,新勛臣還有大把建功立業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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