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廢物再利用(2/2)
以前的鑄錢,最多只到當十。現在這當二十和當五十的……
朱常洛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於是開口淡淡問道:「若你們以為這二十和五十的鑄錢當不了那麼多官錢,那麼私錢呢?」
好幾個人一激靈,反應了過來。
私錢,當然完全不一樣了。最好的私錢,一兩銀子也只能兌一千五百文左右。最劣質的私錢,一兩銀子甚至可兌數千文。
如果按照這個角度去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陛下,聖意是……讓民間先用私錢兌這些當二十、當五十新錢?」
「不是民間,是你們。」
朱常洛糾正了他們,隨後環視一圈,再緩緩走回寶座。
坐下之後他才說:「五十文,就約摸是一錢銀子了。尋常百姓,一次要用一錢銀子的時候不多,他們自然還是小錢居多,也更認那些小錢。」
一錢銀子,差不多就是他們經常隨意打賞出去的散碎銀子了。
如今,大明度量衡的新標準在很多方面已經在推廣,譬如重量。
但一直以來,都是一斤十六兩,故有半斤八兩之說。十進位還是有不小優勢的,但習慣也不容忽視。
最重要的是,貨幣裡面的兌換體系是混亂的。銅錢還能一文一文地來,但白銀的使用場景里又仍舊是重量。這裡面,一兩銀子是重量,差不多三十七又四克。再接下來一錢銀子,又是一兩銀子的十分之一。接下來,還有分、厘都是按重量來區分。
民間使用場景里,有大量稱重、剪切的過程。
而如今新錢法要達到的目的,當然是把幣種固定起來、官方化。一個銀元就是過去的半兩銀子,零散部分用鑄錢來代替。
這裡面,受影響比較大的是富人。
因為他們怕麻煩。過去的使用場景里,無非帶著銀子罷了。找零或者付帳,自然有店家稱重、切割,他們當然不必隨身帶各種幣值不同的銅錢。
但此後只要再搭配「切割銀元犯法、朝廷不接收破損銀元或折價兌換」的法令,富人們再出去消費就必須帶上多一些的鑄錢。他們消費又大,自然得多帶些大額的鑄錢。即便有隨行僕人,總不能讓他們也隨身帶著叮鈴咣當響吧?
窮人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們願意累,願意背。
日常也都是小額消費嘛。
朱常洛說出了另外的一個目的:「朕予你們這個恩典。對各種不同的私錢,允你們拿來向朕兌換新鑄錢。私鑄銀錠也一樣。兌換比例嘛,都是朕的肱骨,就像這些年一樣不會虧待你們,還讓你們有賺的。但是,朕不管民間那些錢莊錢鋪背後是誰,以後都只能認銀元和新錢。」
乾清宮裡寂靜無聲,皇帝這是要砍他們的一個「財源」了。
錢鋪、錢莊哪裡那麼好開?背後基本都是重臣、勛戚甚至藩王。
朱常洛又淡淡地說道:「這生意做不下去了。這個冬天這麼冷,京城可曾缺煤?蒸汽機既然在煤廠用好了,遠非昔日可比,在其他礦山里難道用不得?槍械、器械製得越來越好,朝廷鑄印銀元和新錢,成本遠非過去可比。新的官錢既然更精美,朝廷往後既不缺銀又不缺銅,天下需要用多少銀元、鑄錢,朝廷大可鑄得。眼下先允你們優先兌換,比後面錢法推行時更划算。」
大傢伙有的仍在看著別人手中把玩的銀元、銅錢,有的默默感受著手中銀元、新錢的質地成色。
而朱常洛已經說到這樣了,自然是態度堅決的。
「臣……臣願遵聖旨……」
將近二十年了,皇權穩固、威望無雙。眾人都知道這是皇帝和朝廷諸相恐怕已經計議多久了的國策,錢法大改,牽連何等之廣?
而如今又是外藩田地、官位,又是先允他們用私錢換新錢的恩典,誰知道新錢法正式推行之後是不是只允官錢兌新錢?
「陛下……臣斗膽請奏,那不同成色私錢和私銀……怎麼兌銀元和鑄錢?」
「東瀛和外滇還有兩三年打,時間寬裕。」朱常洛看著他們,「私銀好說,成色易辨。你們拿來兌,這火耗朕擔了。」
他又賣了一個好。
些許火耗,和朝廷能夠把儘可能多的白銀集中起來的意義相比不值什麼。
但大家都知道私錢和新錢兌換方面可能就要把這部分差距平衡起來了。畢竟不同私錢的差距實在大,而且民間私鑄,即便是同一家出品,不同批次之間恐怕差距都不小。
果然只聽皇帝說道:「每一種私錢,民間一兩銀子該兌多少銀子都是有數的。朝廷收了回來,那麼多私錢重新提純、冶鑄,耗費也不少。朕只能允你們不虧,每一種私錢只依市價九成先允你們兌。所兌新錢里,銀元六成,當二十以上大錢三成,剩下一成給小錢。當然,另有一好處便是民間銀號將來不允再開了,但大明銀號總號下,是能允昌明號、宗明號在地方開網點的。這個過程,最多兩年要釐清。」
眾人一陣躁動。
這當然是危機,但皇帝所說的好處自然就是從此將之正規化。
畢竟民間錢鋪錢莊還有會票、放貸等等業務。
首先是不允民間銀號存在後,這過程之中就有一個兼併的過程;其次是他們既然占得先機,後面就能吃這些壟斷生意;最後便是順利度過新錢法這個「大劫」。
朝廷雖然斷不可能直接廢棄所有私錢,但新錢法全面推行後,兌換比例還能是市價九成嗎?
這個比例不低了,畢竟私鑄銅錢的毛利率實則一般能有三成甚至五成。
只不過既然已經聽說這件國策,後面還敢私鑄嗎?
「陛下,那……舊官錢呢?」又有人問。
「新錢既仍然是官錢,舊官錢自然仍能用。朝廷新舊官錢都認,無非賦稅收上來之後再漸漸換成新錢。」朱常洛笑著說道,「總而言之,這是朕予你們的恩典。趁這段時間先把手上有的私錢兌了,那就是最划算的。」
隨後他就笑容一臉,神情一寒:「朕允了這麼多恩典,要的是你們報效朝廷,助朝廷收回私鑄之錢。如今開誠布公,卻有都知監和內察事廠都盯著!若都只存著把民間官錢囤起來,實在沒法散出去的私錢才先兌了,那麼私鑄銅錢,依如今律例依舊是能問罪的!」
「臣不敢。」
乾清宮裡頓時紛紛有人出來跪下:哪些人是只做流通的錢莊,哪些人有門路私鑄,難道皇帝不知道?
朱常洛威壓之後,最後才說:「同樣,你們為外藩田地和勛衛願捐納的錢,也可以照這個規矩用私錢來抵,明白了嗎?」
眾人這才齊齊大喜:「臣叩謝陛下聖恩!」
如果能通過各種門道先收集儘可能多的私錢,比如在「進貨」時就再壓低個一成甚至更多,不就相當於捐納出資少了一兩成嗎?
皇帝明明可以靠搶的,但還是想了這麼多法子。他真的……
「這件事,要配合好!」朱常洛緩緩點頭,「民間一時銅錢緊缺,你們要備足官錢、碎銀散出去。到時候,地方士紳大戶的錢鋪錢莊,還有他們偷逃多年的賦稅,都要落在這樁大事上!朕會親自盯著,你們不能在沙場為國立功,這便是你們世領爵祿,能報效朕的最好機會!」
他之所以能壓著勛臣們去做這件事,無非是這。
最終落腳處,無非最後一句話:「事成之後,朕自會另有賞罰。有功者,自然另有不降等甚至進封之賞;藉機擾亂國策、動搖江山社稷者,論罪之時就別怪朕不念你們祖上功勞了!」
正如私錢廢物再利用一樣,這也是他們這些「沒能耐」的舊勛臣最後一次真正立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