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落榜少年 鯤鵬之志 扶搖之風(2/2)
京城說書人不知有多少關于田武相的話本。
田府上田樂在花廳里坐在了主位上,盧象升才重新行了個鄭重的禮:「晚生惶恐,拜見田太師當面!」
「坐吧。」田樂好奇地看著他,「禮卿豈會看走眼,你今科為何落榜了?考卷我瞧過了,倒不能說明珠蒙塵。」
盧象升尷尬無比:「晚生愧對袁相看重提攜。太師專程前往大試院觀舉子看榜,晚生不僅落榜,還又有狂言……」
「我倒不是專程去只為了看看你。」田樂笑了笑,「當然了,看你離開了,倒是我命他專門先跟著你看看的。」
「……晚生何德何能……」
「這一點嘛,老夫也想知道。」田樂指了指他面前的小案桌,「不急,喝茶,慢慢說。如今並無衙務,老夫時間不少。」
對尋常人來說,這當然是難以想像的機緣。
盧象升只以為是有緣拜訪過袁可立之後,就經由袁可立引起了田樂的注意。
但只有田樂知道,皇帝也提到了他。
口諭是:這盧象升今科竟落榜了?要不希智去考較考較?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田樂也只能暗自感慨,皇帝對於信重的重臣所推薦的年輕人,著實有些重視。
反正他確實也正在和理藩院、進賢院一起關注今科落榜的一些舉子:若有些好苗子,都通過各種關係勸說一下,加入到將來的東洋大計里來吧。
於是有了這一會面。
如今當然變成了盧象升如坐針氈。
上一回,是一批河南舉子一同拜訪袁可立,他只是其中一人罷了。
而這一回,是他被田樂這個比袁可立更有威望、更加重要的重臣單獨邀入家宅考較。
相比起會試的失敗,這場考較對他來說要重要得多。
畢竟面前是真正的將相名臣,是擁有和實現了他志氣抱負的人。
若說泰昌朝有如今局面,最重要的當然是皇帝,而其次則公認是田樂。
在他面前,盧象升自然只能誠實。
「……這麼說,若是沒有遊歷這一路,你反倒能做出些花團錦簇的文章,說得像模像樣,榜上有名把握不小?」田樂似笑非笑,「怎的考場上魔怔了?」
「……不敢說把握,也不能說是魔怔。」盧象升乖巧地回答,「晚生是自覺志大才疏,心裡沒底了。自從馬六甲大捷入京,晚生到了大書樓查閱南洋冊籍。考場之上,晚生心想袁相當日一問晚生如今便答不上來,那些似是而非的文章策論又有何用?」
說到這裡他又尷尬地繼續說:「然明知如此,驚覺尚未動筆,又沒放下執念,這才匆匆揮就,貽笑大方。」
「想做官,很尋常。怕做不了好官,倒是少見。」田樂看著他,「你說你查閱了不少南洋冊籍,都學到了些什麼,讓你答不上禮卿那一問?」
「歸根結底,便是以南洋之遠,縱然如今大興海貿,然以市舶課稅之乏力、官商民商辦事人之狡黠,朝廷何以保證陳兵於南洋而入可敷出甚至大有節餘。」
他說出了這一點,反而就進入了請教的姿態。
先說了自己對南洋那邊複雜的地方局勢的了解,又說了自己查閱到的東南沿海過去走私、如今特許海貿的情況,再考慮到市舶司等衙門從海貿課稅的方式方法和流程,表述的意思就一點:南洋方向在現有制度和技術條件下的商稅收益,似乎不足以長期養著龐大的南洋艦隊和新港宣尉司。
那麼袁可立那個問題當中皇帝素重民生與「窮兵黷武」長期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這矛盾怎麼解?
從田樂的角度來看,看到的是這個年輕人確實願意鑽研問題,也確實花費了時間精力去儘可能多地了解更詳細的現實情況。
當然,他也覺得這小子確實魔怔了。
於是他笑著問:「怎麼?不能自己想通這些問題,給出十全十美的方略,你就一直陷在裡面?」
盧象升呆了呆,隨後無奈地說道:「晚生連自圓其說都辦不到,談何十全十美?」
「莫非你以為,朝廷如今諸多軍國大計,都只是一人之智?」田樂深深地看著他,「以陛下之學究天人、聖明無雙,尚且要禮拜諸相,集眾志而成城。博採眾長、拾遺補漏、因時因勢更易改進,這樣看來,你格物致知論也並沒有學通嘛。」
「……晚生慚愧。」
「志氣高是好事,志氣太高則有些不美。人力有窮時,禮卿說你以將相名臣之略、軍國經制之規為學問志向,莫非你想的就是將來一人足以鼎定乾坤?」
「……是晚生狂妄。」
田樂默默地看著他,隨即嘆道:「治學是一輩子的事,大道漫漫,可不是再蘸星河幾載墨就能揮灑自如的。任事施政,更不是胸有筆墨韜略就行,做事和治學又是兩件事,相輔相成。他日你若高居榜首,莫非就以將相之才自詡?那么二三十年官場磨堪,又會不會有拘泥於一方、壯志難酬之憤?」
盧象升被他說得大汗淋漓,站起來說道:「晚生不敢。」
「還是魔怔了!」田樂指了指他,隨後又壓了壓手掌,讓他坐下,接著才緩緩說道,「以你治學態度,今後倒不愁學問精進、閱歷漸深。」
他說完沉默了下來,神情有些猶豫。
過了一會他才嘆道:「罷了。本想著你既然落榜了,便誆你隨老夫走。但大明仍是根本,你就留在大明吧。」
盧象升一頭霧水:「隨……老太師走?」
田樂笑起來:「你要再蘸星河三載墨,最好的去處其實倒莫過於御書房。只是,你偏偏又落榜了,這倒有點難辦……」
盧象升心裡咕咚一響:「晚生……」
他有什麼資格作為新科進士當中最優秀的那批到御書房,到皇帝面前工作學習?
而這莫名其妙的福分也讓他更加心裡沒底。
然而田樂既然經歷了這麼多,對於皇帝另眼相看的人物已經有了豐富經驗——沒一個善茬,都是厲害的。
眼前這小子雖然容易鑽牛角尖,但確實是個好苗子。
皇帝讓他來考較這小子一下,難道不是另有意思?
於是田樂瞅著盧象升說道:「若是讓你去考武舉,你願不願意?」
「武舉?」
「既有舉子出身,便可去考武舉會試,還有幾個月。」田樂看著他,「民生是執政院等衙的事,軍費開支只是樞密院的事。老夫當年都不想全盤的事,你想來作甚?若只專一面,未嘗不能高中,如何?」
盧象升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其實也略練了拳腳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