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讓好漢去查好漢(1/2)
世間有太多事不好深究,不宜深究。
張益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這件事不會到此為止。
這是蕭大亨擔心難以在皇帝面前交差嗎?
不,蕭大亨是一個很老辣的重臣,他自然知道許多事難得糊塗。
現在面對這麼多南京要員,他不裝糊塗,那就說明他不能裝糊塗,有人逼著他別裝糊塗。
眾人心情複雜地喝了這一小杯酒,坐下之後,張益先提筷子,笑著指了指桌上:「行轅餐風露宿,這兩日聽說忙於問案,也只是草草果腹。江南好味,大司寇多多品評。」
桌子上面,桂花糯米藕、蓮花酥、初秋的螃蟹、太祖皇帝都稱道的萬三蹄、虎皮跑油肉、鹽水鴨、馬交魚脯、鳳池湯……
江南好味確實多,南京戶部尚書宅中的廚子也非同凡響,看來確實令人垂涎欲滴。
蕭大亨卻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我登科之後,初授山西榆次,遷為戶部主事、郎中,又轉任山西按察副使、右參政,再巡撫寧夏、宣府,回京任兵部右侍郎,而後又巡撫寧夏、宣府,總督宣大,萬曆二十三年尚刑部而至今,確實不曾到江南。」
蕭大亨意味深長地說道:「江南好味,我確實大開眼界。」
「……大司寇吃不慣?」張益仍能接得住話。
「精而美,甜而糯,肥而不膩,酥脆相宜,哪有吃不慣的?」蕭大亨一臉可惜,「只是口腹之慾,不敢多逞。」
「偶爾為之,諸位同僚略表心意罷了,如何談得上逞口腹之慾?」張益看向其他人,「列位!大司寇是在邊鎮為國操勞多年了的漢子,怕是誤以為江南美酒不夠烈,該當多勸幾杯啊!」
這句話說出來,就有一些人當真你一言我一語的,一邊恭維一邊相勸。
蕭大亨似乎也盛情難卻,當真多喝了兩杯。
而到張益再單獨敬他的時候,蕭大亨卻又擺了擺手:「不勝酒力了。」
就連謝廷贊也看了出來,於是望向了蕭大亨旁邊站著的張益。
莫不是查到他了?
蕭大亨哪裡像是已經不勝酒力的人?
「蕭兄,莫不是我哪裡招待不周?」
張益也開始直接「逼問」。
「哪裡。」蕭大亨看著他,眼神很清明,「正如此前所言,大案尚未告破,我又豈敢開懷暢飲。」
說罷看向眾人:「我們三人領了皇命南下辦案,尤其如履薄冰。案犯雖已就擒,指使同謀雖已拿問,然而始終還是不能復命啊。列位,同朝為官,都是勞心勞力。想那郝傑、耿定力也是權傾一方,江右程家富庶逍遙,為何要因幾船漕糧做出這等事?那可是漕糧啊!」
謝廷贊十分震撼,因為聽到這裡,他才知道南京兵部尚書和操江都御史已經被拿問了。
自己在靖江呆的這段時間,蕭大亨到底是怎麼做的?
拿問了這等要員,南京諸官還能安然請他赴宴吃酒。
現在聽到蕭大亨的問題,謝廷贊也把目光看向了同桌的侍郎們。
他其實只是好奇大家會怎麼說,但他是北京來的官。
雖然只是區區六品主事,但初生牛犢不怕虎,謝廷贊在北京時也是當面懟蕭大亨的主,所以他現在的目光自然而然帶著平視、帶著「編外言官」一般的探究。
南京的侍郎們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似乎他在替蕭大亨留意他們的反應。
在他們的概念里,謝廷贊當然是蕭大亨的心腹了,要不然蕭大亨何必帶他南下。
「……大司寇竟未問明他們為何敢於如此?」
張益先說話,避免其他人開口。
他自然不能說什麼只是那兩人昏了頭,都是多年的老王八了,沒有回報的事誰會去做?
幾船漕糧和朝廷朱袍大員的前程,孰輕孰重還不清楚?
江右程家的動機倒是很簡單,也不需要去關注他們的動機,左右無非違抗不了主使之人的意志罷了。
「耿定力倒是說了,但我們三人合議了一下,只怕陛下不能輕信啊。」
「耿定力如何說的,不知可否令我等聽聞,幫大司寇參詳一二?」
蕭大亨先看了看張益,然後又看了看鄭繼之和李廷機。
過了一會,他點了點頭,而後看向其他人:「也好。要不然,下一步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走。」
他先站了起來,緩緩踱步,邊走邊說:「耿定力說,陛下登極詔頒告江南之後,官紳譁然。蓋因江南稚子亦知,申王二公還朝,元輔亦是浙江人氏,朝廷焉能不體恤江南賦役之重?登極詔既至,竟無一字言涉蠲免。他們受江南高姓所挾,不得以而為之。」
說完這些,他恰好走到了三桌中間,攤開了手:「列位,我們要麼查明了誰是那江南高姓,說到江南高姓,陛下會想起誰?莫非三位閣臣才是幕後主使?要說就是他們二人便敢目無朝廷、擁江南以自重,那不是說笑嗎?可陛下是經內禪而御極,此前京城君臣相忌風波,你們定然也知道了。這時又豈能就此結案?」
蕭大亨糾結不已地嘆氣:「我們三人倒是想呈奏說:他們二人只是過去就收了江右程家的好處,程家膽大妄為之後牽連出了他們。可三法司同審耿定力時,成公公、牛撫台也在場啊!那又如何能改了已經記錄在案的卷宗?此時,成公公和牛撫台密奏只怕已經在呈送御覽的路上。」
謝廷贊看著蕭大亨表演,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蕭大亨的厲害。
案子審出了結果,卻牽出了更大的問題,偏偏還不能不給出個合理的解釋。
因為他雖然是欽差,卻是皇帝任命、需要對皇帝負責的欽差。
與此同時,他又是一個要為了朝堂穩定、地方穩定而努力調和的欽差。
來赴宴,就是沒準備搞得涇渭分明;話說得坦誠,就是要他們也明白這事不只牽涉到江南,更牽涉了中樞,牽涉到皇帝與朝堂公卿的權力鬥爭。
「欽差大人,這耿定力肆意攀誣,其心可誅!」張益看著眾人,「我等在江南,誰不是忠心用事?他自知難逃一死,竟包藏禍心,要再引得君臣相忌,南北相忌,實在十惡不赦!」
「對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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