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路分兩頭,請君選擇(1/2)
養心殿裡,朱常洛第一句話就很明白。
「私事奏呈,公事題請,規矩本就壞了。」他看著三人,「朕信重閣臣之意,卿等明白。密奏利於朕,但朕若是易被蠱惑,則或害於國。但朕以為,其後無非還要落於人事、財計、軍務等諸多國事,卿等自可諫議乃至封駁。」
申時行又能說什麼:「臣並無異議。」
對啊,如果是別人被攻訐,他們只是幫別人說話,那沒什麼。
難道能說只怕別人借密奏攻訐閣臣?
如果持身正,為什麼要怕?皇帝都說了不希望風聞劾奏,至少要有明確人證。
當著皇帝的面,沈一貫和王錫爵都只能表示遵從。
因為密揭權力本來就是皇帝給閣臣的恩典,皇帝既然要普施恩典,誰又能反對?
「群臣或以為朕是既予內閣大權,又以密奏相鉗制。」朱常洛繼續說著大白話,「但朕是盼著閣臣能為朕分擔的。往後奏本只怕十倍於題本,朕豈能盡數置之不理?既如此,卿等不必憂朕不勤勉視事了。」
「陛下勤勉,臣等已盡知。」
「朕這些天經筵有個疑惑,向卿等請教一二。」
「臣不敢稱教。」
他們嘴上說著客套話,心裡怎麼想的,朱常洛不知道。
他只開口道:「朕翻閱前朝舊事,若以要員進言為主,又多有群臣彈劾要員徇私專斷。因此查有實據持身不正,獲罪去職者不知凡幾。如此一來,如何才能像聖賢所言一般,眾正盈朝,盡皆公忠體國?」
三人一時情緒複雜地看著他。
這什麼千古難題?
朱常洛嘆道:「朕說恐迷在魔障里,實非虛言。朕乃天子,一心求治,一言一行皆為天下雷霆雨露。若心中有此惑而不得解,終究怕誤國害民,諸事不敢輕斷。」
沈一貫站起來作揖:「陛下以密奏廣開言路,兼聽於內而不傳於外,求治之心,臣等明了。」
什麼叫如何才能眾正盈朝,盡皆公忠體國?
討論下去,無非就觸碰到如今這個局面最本質的原因:私心。
而若要直面這份私心,則天下大多官紳又與聖賢教誨相悖,道德上是污點滿滿的。
那麼結論就變成:皇帝想做的事至少原則上都應該去做,只不過因為官紳是國朝根基,要緩緩圖之。
沈一貫三人也不想真和皇帝討論他們的私心。
朱常洛搖了搖頭:「朕是真有疑惑。朕聽過,也每每看到一句話:青史自有公論。有時候做些事,當時總是聲名狼藉;過了多年後人思之,又往往再予公論。譬如戚繼光,父皇也是在戚祚國上書奏請恩恤時又有一句戚繼光『有大功而無大過』之論。然當戚繼光病逝時,病逝前,朝野何以不能有此公論?」
又是張居正。
如今,戚繼光已被新君追封為侯,即便太上皇帝當年也確實說了戚繼光「有大功而無大過」。
那麼萬曆一朝,戚繼光在時,為何會讓他晚景淒涼?
「公論公論,自然要出自公心,方有公論!」王錫爵開口說了句話。
「王閣老此言,讓朕想到那句『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他看著三人,停頓了一下又繼續緩緩念出後面的內容,「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
申時行知道這是不久前一次經筵的進講內容,講官講的其實只是《禮記》之中這段話的前半句。
後半句的內容,讓三人都有些擔心地看著皇帝欲言又止。
這又是想表達什麼呢?
「天下為家,如今便是天家。親其親,子其子,貨力為己,朕豈能不知天家首當其衝。但朕遍閱經典,除卻未有信史之三皇五帝,其後哪朝都是家天下,而每朝每代也難逃江山傾覆。那次改朝換代,生靈塗炭不說,又有多少累代大戶破家滅族?」
申時行嘆了一口氣:「陛下之憂,臣等亦憂。左思右想,才有再增金花銀之法。陛下,徐徐圖之,不可不慎啊。」
朱常洛高興了起來:「好!今日聽得申閣老直言,朕心實慰!朕也直言,朕予內閣徑收題本擬票呈覽之權,便是盼閣臣能擔當!有密奏之想,卻非要閣臣又不敢擔當!朕本有一殊恩,卻不好直接頒告。往日種種,父皇本有心結,卿等也只是顧忌重重罷了。卿等擔起一事,天下皆知卿等忠正。」
王錫爵回想著前面,開口問了一句:「……莫非與張江陵有關?」
「那殊恩與之有關,卻不是朕如今盼卿等擔當之事。」
「陛下明言吩咐便是。」開口的竟是沈一貫。
申時行則一直看著朱常洛,眼神頗為複雜。
這算是委婉替他們三人叫屈了,說以前的種種有太上皇帝他老人家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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