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新舊之際,聖人王傳道(2/2)
擂到皇帝喊停為止!
宰執定了下來,像山東一些府縣的百姓狀告孔家這種事,屬於日常政務,朱常洛可以不發聲了。
他仍舊只治學。
太常寺里,今天除了他朱常洛,伽利略、克卜勒、王徵也到了,還有劉若愚。
現在劉若愚則手裡拿著一根繩子,一直轉著那個系在繩子末尾的木球。
「自觀天望遠鏡製成之後,二位西洋供奉已經觀測許久。欽天監那邊,也一直參與研究。」朱常洛指著劉若愚,「朕去通遼,去時,回來後,也一直在思索其中道理。前幾日與伽利略又聊起潮汐,終於有所猜測。」
他看著一眾太常學士:「治學者,無不存了探求大道、以近天理之宏願。若說什麼最難捉摸,大概莫過於日升月落、星辰列張。朕以為,這天地間大概有一種無形之力,朕謂之引力。正因為有了這引力,日月星辰才有規律可尋……」
說罷,自然是開始緩緩闡述他關於天體運行規律的「猜測」。
因為引力的存在,所以不管什麼東西若無依託,必定從空中下落。大到日月星辰,因為有引力存在,所以才會因為公轉、自轉而日升月落、潮起潮落。
太常學士們大多都是研究經史人文的,自然聽得瞠目結舌。
「……陛下是說,大地……也在不斷轉動?」他們難以接受。
「這倒佐證了朕那格物致知論當中所說的,萬事萬物都是一直在動。」朱常洛竟繞到了這裡,「之所以察覺不到,無非人太渺小,而大地過於遼闊。但如今早有佐證,大地是個球。若是航海之人,就另有一套章法去測距。他們瞭望遠處,若有一船來,也是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
「潮起潮落,風起風止,有許多能證明地球在轉動的證據。這些證據,博研院隨後會去求證。但如今,朕這些猜測,倒都能解釋得清楚了……」
由不得不清楚。
不論他們有什麼問題,朱常洛侃侃而談,在他們看來總能自圓其說。
不僅地球在轉,地球還是一邊斜著自己轉,一邊繞著太陽轉,還是繞著個橢圓在轉,時近時遠。所以一年有春夏秋冬,夏天的天亮更早……時不時要加一個閏月,則是因為還沒有算準。
而起風,則不僅僅是這方面的問題。朱常洛又說水變成氣,熱氣和冷氣會如何動,下雨是怎麼回事……
「那電閃雷鳴……」張鑒更容易接受一點,於是提出新的問題。
「這個好說。」朱常洛也早有準備,「若愚,拿個帕子來。伽利略,你毛髮旺盛,也不拘禮,你來一下?」
伽利略很樂意,事實上這個問題前些天他們已經探討過了,伽利略也大感驚異。
要做的自然就是摩擦起電。
看著這西洋人的頭髮一根根豎著像是要炸開,徐光啟都張大了嘴巴。
「卿等興許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有時候,尤其是秋冬乾燥時,觸到什麼忽然會一麻,又有輕微的脆響聲。」朱常洛一本正經地說道,「朕以為,那便是最微弱的雷電。這個電,隱藏的奧妙恐怕更為珍貴,但朕相信,終有一日還是能參透、能馴服的。如今博研院和大匠們先嘗試馴服那水熱水氣之力,將來若能馴馭雷電,應該是妙用無窮。」
陳繼儒等人怔怔地看著皇帝。
你當他是胡說八道吧,但聽著確實是那麼回事,許多自然現象都好像讓人豁然開朗地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可要是信他吧,又總覺得這無形引力什麼的……太虛無縹緲。
但朱常洛自有說法:「以前治學,所言氣、理、道,同樣是不可捉摸。朕治學,願以有形探索無形。以此觀之,從上古先秦到如今,芸芸眾生何以繁衍生息也自有脈絡。這其中,無不牽涉格物致知悟出來的學問。先說上古時,其實如今身邊就有例子,那便是女真……」
這就說到大家都在行的話題了。
然而這次皇帝把自然格物科所關注的內容也與之結合起來,提到了生產技術和生產能力對社會制度變遷的影響。
女真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因為他們夠原始。其內既有相當原始的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也有更加先進的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
從採集、漁獵,到耕種、畜牧,農業技術進步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影響很大;從石捶木棍,到青銅,到鐵器,到如今的火藥,戰爭的技術也在不斷提升。
人倒是一直這樣,私慾與公心並存。私慾是天性,因此最早是奴役奴隸來獲得更多利益;公心則是因為人對抗自然繁衍生息,自然應該抱團,因此要組織起來。而相對有自由的人越多,越好激發他們為自己打拼的動力,因此總體上更文明的大明就不會像女真那樣仍有很純粹的奴隸包衣阿哈。
從分封到郡縣,又是由於交通等各種技術原因,中樞可以有效控制的地方越來越大了,自然不必再採取「放養」的方式。
「這也佐證了朕所說的,變化是絕對的。從來沒有一法行萬世,學問增長了,手段變多了,有時候是在位者自己就求變,有時候是被逼迫著要變。智者自當順勢而為,而既知這學問大道其實一直在往前走,更該主動去精研學問,創造時勢。就說此次朕去通遼會盟諸族,為何他們懾服之此,因為要想想那九雷銃與他們的馬匹弓矢之間,有多少學問他們還踏不過去……」
這是活生生的案例,皇帝竟然從這個角度來解釋他的功業。
無他,唯力大耳。
難道他們是從品德、感情上認可長生天汗了?不是,基礎仍舊是武力。
而他們足夠聰明,看到了大明火器的進步,看看自己對冶鐵、鑄造、火藥,還有最基礎的農業養活更多人口、以更加高效的治理方式整合人力物力……他們需要跨過的自然格物和人文學問還太多。
令他們絕望。
因此對方既然明明可以不斷抽你,伸出手來卻只是摸摸你,難道他們是骨頭賤才搖著尾巴把臉湊上去?
「因此,朕以為衍聖公那句話很不錯。得其法,才能近其道。」朱常洛總結,「便是經史人文學問,能夠更得法,領悟也一定會大有不同。青史之中,每一個人物的言行舉止,首先在於他是一個人,有他的私心,也有他的公義,在時局之中做出取捨。當今之世,不論是身居朝野的官紳,還是各行各業的百姓,同樣如此。」
「朕以為,官紳治學、治政,恐怕正因不得其法,故而難以見長遠,易執迷一時得失。朝廷施政,規劃不基於學問道理,往往是一時權宜。地方政務,更賴主官,水利、路橋便是明證。這回葉宰執說得好,今後當效仿當年從中樞開始規劃舉國水利、路橋的法子,朕以為這就是看到了長遠。」
像是在這裡說明了為什麼選擇葉向高的原因。
葉向高什麼時候說了這些?
朱常洛也不解釋,而是對太常學士們說道:「朕這格物致知論也不必為至論,但能一步一個腳印,君臣都能在學問上更進一步,則泰昌朝文教稱得上於學問大道有所建樹,卿等以為然否?」
今日,是聖天子的主場。
太常學士們不管原先想法如何,接受了從自然哲學到人文哲學的密集轟炸,現在腦子都嗡嗡的,看著皇帝殷切的表情只覺得他耀眼。
不管再怎麼說,聽天子講學,而且天子能講出來讓他們從靈魂深處也震動的東西,這實在過於罕見。
青史之中,又有誰?
其他人不好說,李廷機先帶頭下拜:「謹受教!」
於是其他人自然也都說了這句話。
實情便是這樣。
他們不知道,伽利略和克卜勒才是內心最為震撼的。
他們原只知道東方皇帝博學,他們現在才發現……東方皇帝簡直像是全知的天帝一般!
從最宏大的日月星辰,到最微小的物相變化,他都能解惑,都能傳道!
這裡才是科學的聖地啊!
朱常洛一心引導著學問思想的變遷,孔尚賢一心勒住大禍臨頭的孔家。
葉向高在準備成為帝國宰執,謝廷贊殺氣騰騰地再赴曲阜。
泰昌九年一點點走向年尾,趕考的士子們大半匯聚京城。
泰昌十年就要來了,有的人還沒準備好迎接新的時代,有的人已經醍醐灌頂。
徐霞客在臘月十八這一天,抬頭望著紫禁城的宮門。
他還叫徐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