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王圖霸業煙消雲散(2/2)
因為有過一回,這炮響之後,女真將士們都不由自主地要往南面看一眼。
明軍此前藏拙然後突施冷箭,已經明擺著告訴了女真人:他們就是想擒賊先擒王。
以巨炮之利,三四里外取努爾哈赤性命。一次未果,又來一次。
但生死攸關,他們的皇帝是英勇的,甘冒奇險激勵他們把漢人趕過河,守住城外防線。
現在那巨炮又響,結果只在須臾之間。
天命在大金,則女真士氣將更加高漲。
若不然……還有誰能統領女真各部繼續與強明為敵?
「護駕!護駕!」何和禮焦急地呼喊起來。
他已經有了安排,畢竟之前在城門上看得分明。
本來就走在努爾哈赤外圍的騎兵們頓時聚攏舉盾,而努爾哈赤也伏低到了馬背上,或者說是被他身後的包衣阿哈壓下去的。
有了準備,只是防止明軍又能打中移動之中的他們。
不應該那麼准吧?隔得這麼遠……
這一剎那,何和禮想起此前西北面就不斷傳來的炮響聲。
現在知道了,那時候漢人就是在打這個主意,就是在練。
「護……」他還在開口呼喊,突然近處也傳來一聲轟鳴,隨後他只覺臉頰一辣。
目光里就見外圍保護努爾哈赤的騎兵們有不少都如受重擊一般顫了顫,耳中也傳來雨點一般打在盾牌或盔甲上的刺耳聲。
「奏……穩……杯……漏……」
他火辣辣又麻痹的嘴巴里剛想提醒他們坐穩別落馬,哪怕是已經受了重傷也要扛住,因為此前炮響有先後。
但畢竟有些鐵蒺藜是湊巧擊中了要害的,是那些能瞬息斃命的,所以他的目光之中已經有人在墜落馬下,包括不能坐到包甲而同樣被擊中的外圍戰馬。
就像麥子已經倒了一些。
然後果然另一聲轟鳴已經來了,這一次,更像是真正割麥子一樣。
僅僅一兩個呼吸之後,這一片就齊刷刷地倒下不少人,包括何和禮自己。
他捂住胸口,嘴裡呼吸艱難。
但目光里,努爾哈赤仍舊在馬上,何和禮看到了他在轉頭。
「天……命……」
何和禮目光熾熱。
他不後悔奔出城來,不後悔……
正如他不後悔第一時間做好了準備,去告訴努爾哈赤,岱青派了人來說一起進攻大明。
他不想離開赫圖阿拉,不想離開女真人的故地。
大金國,為什麼一定要靠大明來賞?
現在明軍來了,但努爾哈赤擊不倒,哪怕他已經重傷!
但阿哥們……大多是好樣的!八旗滿人,都是好樣的!
只是何和禮隨後就看著努爾哈赤好像無助一般掙扎了一下,卻又不由自主地緩緩往側面滑去。
此前披上的毛大氅先飄落下馬,只見那個包衣阿哈抱著努爾哈赤無法停止地滑落下馬。
他的背上滿是血跡,他死死地護住了努爾哈赤的後背,但他現在死了,手卻仍舊用力地抱著努爾哈赤。
「砰!」
從何和禮的視線里看過去,那包衣阿哈抱著努爾哈赤,是頭先著地的。
他只看著努爾哈赤的脖子也古怪地一折,然後兩人的目光竟能遙遙相望。
皇上的眼神說不清道不明,但開始黯淡、渙散。
何和禮同樣覺得渾身火辣辣的,呼吸正越來越困難。
視線之中周圍一片混亂,但耳畔又傳來了漢人越來越近的聲音。
「努爾哈赤已死!降者不殺!」
孫守廉興奮無比。
他媽的!
那望遠鏡真伸了!
這幾炮,真給乾爽了!
現在他離努爾哈赤最近,不論是一息尚存還是死透了,但他的身體,孫守廉要定了!
這一次,努爾哈赤再沒能重新站起來。
望著何和禮努力向他伸出的手,努爾哈赤就是有點不明白:這狗奴才為什麼不鬆手?
其實他知道的,人將死時,總會竭力想抓住些什麼。溺水的人總不由自主把救他的人死死拖住,那一刻他們都力大無比。
就像他明明已經重傷了,但仍舊要硬撐著先熬過眼前這個局面,希望先把漢人殺一批,趕回河對岸去。
就像大金與大明國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他既然已經從廣順關退卻了,就不該再試圖告訴那個年輕的皇帝:我也不好惹!
其實都只是將死未死,奮力一搏,總以為這種狀態下的力氣都是自己本來就有的,總覺得能抓住那救命的機會。
現在,籠罩著這一帶的開花彈爆開時的硝煙被風吹散,正如努爾哈赤實已煙消雲散的王圖霸業。
如果聽了那年輕皇帝的,會不一樣嗎?
遙遠的紫禁城裡,朱常洛忽然打了個噴嚏。
「陛下!這還沒入夏呢,您衣裳減得快了些!」
劉若愚有些埋怨。
剛剛退朝走出奉天皇極殿的後門,穿堂風一吹,朱常洛看了看自己的夏季朝服笑著說道:「不打緊。去年在遼東,冰天雪地的朕也沒著涼。」
「那是明知很冷,衣裳穿得多,火也旺!」劉若愚猶豫了一下繼續埋怨,「昨夜在承乾宮,陛下也不知節制!」
「……你管得太多了。」
「陳公公囑咐過奴婢!他說王公公膽子小些,奴婢書讀得多些,該忠言直諫的不能膽小!您得萬歲萬歲萬萬歲才行,不然大明中興大業誰來主持?」
「……萬化說的啊。」朱常洛輕嘆了一口氣,「昨夜和康妃是孟浪了些,朕聽你勸,回去添衣!」
倒春寒確實不得不防,但過了這一陣之後,就該入夏了。
眼下剛過清明不久,穀雨將近。
北京城雖然不像此時的南方一樣細雨綿綿,但這兩日確實是陰雲密布,小雨陣陣時而有之。
到了三月初七,飛捷忽至,舉京震動。
「陛下!大喜!大喜!建州大捷,得千里鏡之助,明威炮直如天雷,一炮轟殺了努爾哈赤!」
朱常洛聽完愣了一下:「當真?」
鄒義趕緊遞上去:「那還能有假?遼東副總兵孫守廉孫將軍萬軍叢中把努爾哈赤屍身都奪了回來,眼下官軍已經悉數過河,把赫圖阿拉城圍得水泄不通!」
朱常洛一時有點恍惚。
努爾哈赤……就這麼死了?
不過他很快就從自己特殊的「歷史情緒」里走了出來。
畢竟他已經做了這麼久的大明皇帝,在他眼中,努爾哈赤本來就是一個甚至可以用一用的棋子。
現在他不願為棋子,那就成了絆腳的石子,踢開便是。
過了一會他笑了起來:「如此好消息,要告捷太廟,告捷皇祖母,告捷……父皇陵前。」
不論如何,努爾哈赤都是這祖孫三代之間的一個象徵。
早有人到慈寧宮報喜,李太后聞言之後只覺得多年以來心頭的一顆巨石徹底落了地。
菩薩示警之中奪了大明江山的建奴,應該再難為患。
後天圖像,這不是已然改了嗎?
「快!快備祭品,要還願,要……」
而葉赫那拉東哥則直接到了養心殿請見,等見了面之後二話不說就哐哐磕頭,淚流不止。
「……你既有身孕,不能這麼大悲大喜的,趕緊起來!」
「陛下幫臣妾報了血海深仇,臣妾……」
「……」
朱常洛心想可不是為了幫伱,但不論是她真這麼想,還是這樣說了之後來討自己歡心,終歸自己只有甜頭嘗。
北京城上空連日的陰雲似乎也被這好消息驅散,奪目的太陽傾灑著光和熱,似乎就像此刻的大明一樣如日中天。
「大明萬勝!」
「這下遼東是不是從此太平了?可以去闖了?」
「哪還能不太平?等陛下再去通遼會盟各部,誰還想不太平,也像建奴一樣嘗嘗大明天雷神炮!」
「聽說是陛下讓博研院的供奉大匠們一同制出的千里眼立了奇功。乖乖,當真是神仙本事了……」
「千里眼有了,順風耳呢?不知道要多少錢才能裝一副……」
「這等神通,你還能想裝就裝?」
「你們說這千里眼到底是什麼模樣……」
奉天殿裡,沈鯉也好奇。
田樂笑道:「不稀奇。陛下又畫了更好的,將來大量造辦,有把玩的日子。禮卿當真果決而博學多才,此物一入手就定下此等妙計。」
「如今女真逆賊還龜縮城中……」
「只是爭做頭領,與大明乞和罷了。努爾哈赤一死,余賊不值一提。」田樂擺了擺手,然後有拱了拱手,「倒是建州軍民府該設了,遼東新邊,總要在御駕離京前有個模樣。」
蕭大亨頓時臉一垮:「錢糧不夠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