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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私家,公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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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泰昌初年允地方多存留、設公辦銀開始,兗州府和孔家之間就有不可調和的經濟矛盾。

歸根結底,問題出在祭田和孔家莊田,欽撥排甲戶與孔家義子、僱工上。

「撫台明鑑!臬台明鑑!」孔尚賢拿著冊子聲淚俱下,「自國初以來,五屯已經只有六百一十五頃了,失額已近七成!」

兗州知府卻插話道:「衍聖公,這些數字,和府衙架格庫里的魚鱗圖冊可對不上啊。」

謝廷贊沒有說話,山東巡撫黃克瓚卻說道:「除鄆城、巨野、平陽、東阿、獨山共三十八排甲外,還有七十八人自稱排甲戶甲首,訴衍聖公府年索夏秋二季錢糧。他們都有衍聖公府開具之手本,又有去年衍聖公一脈遷邊所僉派差役之手本、今年萬壽聖節賀禮之貢物手本。一年之內盤剝過重,這才訴狀四起。衍聖公,如今該如何處置?」

孔尚賢看著黃克瓚。

老熟人了。去年初,他還是刑部尚書。是汗庭大軍進逼古北口、喜峰口,黃克瓚上疏奏請議和,皇帝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而後,他署了個右副都御使的銜來巡撫山東,這是降職任用了。

現在黃克瓚咄咄逼人,他來得這麼快,怎麼看怎麼像是要拿孔府博些功勞好還朝。

「……管勾官一直多缺,這必定是有屯主夥同奸人污衊,又或是屯主冒名索要。撫台明鑑,這手本都是屯長開具再回報完納。」孔尚賢咬牙切齒,「撫台自知,衍聖公府早已管不得祭田,私下買賣者眾!要不然,列聖所賜祭田兩千大頃如今也不會十中只存其三!」

「數字對不上。」兗州知府仿佛只會說這一句。

謝廷贊終於開了口:「好啦,其中實情若要明察秋毫,查出來的結果只怕十分難看。衍聖公,如今民怨鼎沸,我等前來,也不是為了尋你麻煩,是來商議如何處置的。衍聖公若一直避重就輕,莊戶、佃戶、祭田業務定然吵得山東上下過不好這個年。傳到京里去,派了欽差下來,那就不是如今這樣尚有餘地了。」

孔尚賢的手微微發抖,抿著唇許久之後才問:「依撫台、臬台高見,如何處置才好?」

黃克瓚和謝廷贊互望一眼,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來。

孔尚賢回曲阜之後,姿態還是擺得正的。

送了不少族人到嚴州府衙自首,這是態度很好。

但孔府問題的核心是什麼,眾人如今尚未觸及——實際上也是因為不明白皇帝想要做到哪一步。

現在嘛,先觸及到更核心的利益問題。

從宋時封了文宣王、賜祭田開始,孔氏在山東當地就有了特權——以維繫衍聖公府和山東孔廟開支的名義。

具體做法,核心是欽賜的祭田和欽派的屯戶。

說白了,給土地,給人口。這些祭田產出,相當於把田賦交給衍聖公府;欽派的屯戶被稱為排甲戶,衍聖公府也有向他們僉派差役的權力。

大明開國以來,前期為了拉攏士紳,對衍聖公一脈都很不錯。欽賜的祭田累計足有近兩千大頃,也就是近二十萬畝;欽撥的排甲屯戶,也有五百戶。

兩百多年過去了,孔府說祭田已經只剩下六百多頃,排甲戶也少了許多。但兗州知府說數字對不上,黃克瓚又說另有七十八人自稱排甲的甲首狀告孔家——這還只是出面來狀告的人數。

因為孔家自然不是只靠這些祭田存在著。除了祭田,他們還有自己置辦的莊田,也有寄名於孔氏莊田之下的莊戶、佃戶。

按兗州知府的說法:五屯、四廠、十八官莊。

孔尚賢苦口婆心說只有八官莊,後來說是十一官莊……

黃克瓚悠悠說道:「陛下立聖廟,復設太常宰,尊先賢。依我之見,衍聖公還是該奏請朝廷廢了祭田舊制,改為山東、兗州地方定額給付孔廟所需。要不然,反倒弄得烏煙瘴氣。」

孔尚賢的手抖了抖。

兗州知府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如此一來,孔家不能充當朝廷體系之外的「徵稅者」了,他們自家莊田,那就能當做其他地方大戶來看待、管理。

現在的問題就是:明面上祭田減少了,但只要與孔氏有關的,不論是孔家人還是寄戶、佃戶,都會扯著祭田幌子。

朝廷沒有明確信號之前,對孔家也不便逼迫過甚。

過去數年間,山東各府想多收些錢上來,顧忌重重。

現在信號來了,黃克瓚漫不經心地提出這樣的建議。

「撫台……」孔尚賢欲言又止。

「衍聖公須知。」黃克瓚深深地看著他,「如今九邊和成都府、遼寧省,都在清丈軍屯、悉定民籍。山東,也只是早晚之事。我知道衍聖公兩難,內有本支旁支、內孔外孔之爭,外有新政大勢、上下如一。如今有此變故,也是衍聖公再塑孔家之機。士林雖然都在看著,陛下卻也不是暴戾之君。」

孔尚賢看著他,心想你被他貶到這裡來了,也不覺得他是暴戾之君?

黃克瓚之前就能做到二品大員,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

皇帝讓他到這裡來是幹什麼的?如今其實也想通了,之所以一定要打那一仗、一定要打贏,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新政。

蕭大亨以前也被皇帝從北京貶到南京過,後來成了施政院之首。

山東有孔家,確實最難啃。但如果啃下來了,山東必定是其餘諸省之中新政推行最為順利的。

如今的形勢難得一遇,黃克瓚必須要抓住。

孔尚賢心裡發顫:失去了對祭田的掌控權,以後只是「被施捨」的對象,他還能進一步壓服族中族老們嗎?

謝廷贊此時悠悠說道:「天下只三家,曲阜孔,江西張,鳳陽朱。衍聖公,你族中子弟狂言,家廟以前朝封號為尊,這些在山東知道的人也不少。書相、台相都以為,衍聖公治學還是有成的。如今,何不知行如一、當斷則斷呢?」

孔尚賢身軀又一顫。

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小家氣。

孔氏子弟能有這種狂言,自然因為歷朝歷代的優越待遇。

如今的問題只在於:這些事要不要上秤。

他知道山西諸官現在想趕在朝堂上醞釀出大勢、冒出當年議禮時把矛頭指向孔家的張璁那等人物之前,把實際的成果拿到手。

如果孔尚賢不肯這樣去做,那他們就公事公辦,先拿那些狀告做文章,「大公無私」地查。

孔尚賢也知道,查下去同樣不同意。如今天子畢竟才登基十年,許多陳年舊案查下去,會牽涉到許多當地官員、大戶,阻力重重。

問題是他們都是新派到山東的官,他們想查,朝廷也會支持查。

查出個孔氏污濁不堪,查出個山東官場貪墨橫行,皇帝不見得不樂意,朝堂上也不見得不樂意。

天下官制正要大改,許多好位置呢!

「茲事體大,我……」孔尚賢的身體都像是垮了一般,「且容我與族中再商議商議……」

「靜候佳音。」

黃克瓚和謝廷贊仿佛勝券在握。

在孔尚賢離開之前,謝廷贊又加了一句:「舉子聚眾鬧事,如今我已查明,實有些人鼓動拜謁大成先師廟。用意嘛,無非今年鄉試也開始考新學罷了。衍聖公既因格物致知而學問大成,萬勿被人推出來當槍使了。」

「……多謝臬台提醒。」

孔尚賢的身軀又岣嶁了兩分,失魂落魄地離開。

他最後用了這種方法離開京城,焉能不知?在皇帝心目當中,新學恐怕比新政還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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