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誰被閹得更多?(2/2)
不這樣,以後還做不做人了?
「陛下,三思啊!」
「陛下!」王錫爵也站了出來,「這些議論,臣此前也有聽聞。無知小兒狺狺狂吠,臣能置若罔聞,陛下回護犬子之心,臣已知之。然臣父子何德何能,豈可加天下非議與君父?臣請陛下恕之。」
父親表態了,王衡也出來表態請恩。
要當朝將別人獨子閹了或者讓別人替子就死,傳出去實在是暴戾名聲。
朱常洛站在乾清門前,只見文臣齊齊跪下。
而令他意外的是,勛武這沒有跪下一起求情。
他看了看王之楨,又看了徐文璧,不知是誰暗中提示了一下其他人。
一時涇渭分明。
跪在地上的文臣們自然也留意到這異樣,許多人心裡一沉。
難道是此前把最大隱憂往地方衛所身上隱、說什麼割據引起的?
如果勛武都明確了皇帝這回只會讓士紳出血,他們能堅定地站在皇帝這邊,那什麼地方衛所要求足給俸糧就靠不住了,什麼地方割據更靠不住——除非某些地方士紳和將官之間的利益已經捆綁得太結實、有些許地方被鼓動。
此前大封勳爵終究還是有作用啊。
但裁汰京營冒濫、清理占役,竟沒讓勛臣們心存不滿嗎?還是過去這麼久對勛臣們的打壓,讓他們也想要改變一下局面了?
朱常洛轉身,背著勛臣們看著文臣們。
「聽卿等議了這麼久,在朕看來,還是這些年輕人點破了要害,確實是高見。」
朱常洛說著讓他們意外的話,但傳遞的意思讓更多人心中一沉。
邊往寶座走,朱常洛邊說道:「無非是鄉紳大戶心中有怨,還是地方衛所心中有怨。怨什麼?不就是私心嗎?蕭大亨在江南把遮羞布掀起來了一些,爛不可聞,就像他們幾個嘴裡的污言穢語一樣!」
「私心作祟,所以就算明知不對,最好還是該遮掩起來,裝作若無其事下去?明明只是幾人有罪該罰,也要因為天下非議讓朕三思?」
朱常洛坐到了他的寶座上:「朕君臨天下,就是要在這惡臭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你們不如勸朕退回深宮,一味享樂罷了!大是大非面前猶然如此,列聖在上,夫子在上,先賢在上,開國以來諸位賢臣在上,你們跪下來為這事求情,不覺得羞愧嗎?」
申時行還想掙扎一下:「陛下,黃口小兒不學無術,如何稱得上大是大非?仁恕乃王道,憂怖無以安天下啊。」
「是非足夠分明,就是大是大非,至是至非。那等言語,忠字在哪?禮字在哪?」朱常洛冷眼看著神情各異的眾人,盯著眼神越來越憤怒的那個朝參官,「你明知是非,仍要以替死相挾,你心裡忠字又在哪?禮字又在哪?」
「陛下不肯開恩,臣斷子絕孫,唯死而已!」
「說得好!」朱常洛大聲喝彩,「這便是是非面前,有私無公!無緣無故,朝野何必譏諷王閣老?政見不合之餘,便於品行百般折辱,毫無口德,竟至於辱到朕頭上!如今不能自省罪過,倒要怪朕不仁,處置過重!你因為將要斷子絕孫便以死相挾,還有群臣同請,天下士紳非議為你撐腰;升斗小民沒有功名護身,沒有這多同門相助,那就活該命如草芥?」
「宮裡內臣有搜刮,宮外文武有沒有搜刮?經年累月,誰搜刮更多,誰在德行二字上更矮一頭?先賢教誨,內臣只識文斷字,百官則數考題名而出仕,士紳無不是地方學問翹楚。在先賢傳承上,在德行操守上,誰被閹得更多?」
皇帝越說越不像話,心裡最覺得大恐怖的是孔尚賢。
江南之事在先,如今一眾文臣里,一時不知多少人百口莫辯。
可皇帝指責天下官紳在傳承先賢教誨上,在精神上被閹得更多,那確實有更加普遍的事實依據。
萬萬沒想到一個閹臣的譏諷被皇帝從肉體層面拔高到了精神和道德層面,偏偏這一屆內臣之中的大璫們,德行之前還都是多受稱道的。
田義聽得皇帝今天說的話,也不由得心中激盪,挺了挺胸膛。
「難道沒有一個文臣現在願站起來,想一想先賢教誨,該如何誠心正意、格物致知、修身齊家,該如何輔佐朕治國平天下?難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提錯了?難道將來青史之上,會稱讚你們這一跪是憂國憂民、你們這一請是公心光明?天日昭昭,你們站得起來嗎?」
聲音迴蕩於乾清門前,田樂不禁眼含熱淚。
前路漫漫,天下為敵。
上下從來如此,但確實有錯。
這果然是大是大非,是大義。
「陛下誠哉斯言,臣知錯!」
這一次,他算是明確地站了出來,在即將鋪開的紛爭之前。
孔尚賢也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而後是心情複雜的沈一貫、申時行……
做人就是人情世故,最後站起來的是王錫爵和王衡,總要表明他們並不是要在這件事上落井下石的人。
執意借題發揮、表明要拉新黨一把的是皇帝,還跪在地上的,只有要斷子絕孫的那個傢伙。
「朕早就說過,容得下私心,但朕容不下是非不分,容不下與朕南轅北轍之臣。」朱常洛堅決無比,「既然子嗣於你大過天,那便去職還鄉,安心繁衍生息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