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青年天子為老臣師(2/2)
他一直以為皇帝既設了實職宰相又一分為五,只不過仍舊是分而制之,但沒想到這是第一步,皇帝也是真的準備將來信任這些實職的宰相們。
「分設一房四院之後,衙署各有歸屬,現如今也不過是過渡階段,有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符合過去的大體規矩,承上啟下,實際運行的過程里自然出現紛爭。有了紛爭,才有商議、妥協。最終,這邊界是要越來越清晰的。到了那一步,才談得上去好好釐清。」
朱常洛唏噓說道:「君臣既有別,升任宰輔,那就是位極人臣了。權力當然是太誘人了,總有人不滿足。不能以臣代君,但總有通過人事、黨羽、科道等諸多方式擴大實權的法子。心思花了更多在權爭上,自然沒有那麼多精力花在國政上。朕這一生若能讓大明有一個能齊心協力花更多心思在國政上的中樞,大家不再擔著巨大風險謀求更大權力而是真正各司其職,那就已經是曠古功業了。」
「……臣一生自詡無私,也不由自主陷了進去。」
說話的氣氛到了這裡,哪怕皇帝說出了什麼「以臣代君」之類的話,沈鯉也沒有驚懼不安了。
「說到底,重臣們雖同出儒門,卻稱不上同道同志。平生志向不盡相同,大小有別;立身處世各有性情,思慮決斷的習慣也不一。」朱常洛無奈地攤手,「朕這幾年心得,那格物論和致知論的深意,太常宰不就沒去好好琢磨一下?人事大權朕都放在了進賢院,他也陷在了權爭了,捨本逐末。」
沈鯉若有所思。
「其實就是御台早年所求索的。」朱常洛沒有諱言,「選任誰容易,有什麼法子保證選任出來的人在志向上、處世原則上、做事方法上都好,這才難。朕讓御書房底下設了通政學苑,如今不也是走個過場?但畢竟要有開始,出仕之前該怎麼教,選任官員時應該看重哪些可以寬容哪些,選定了人之後該怎麼儘快熟悉新職位做出什麼成績來,出任後該怎麼考察怎麼監督,把這些問題研究清楚比什麼都重要。」
「……吏治上,臣應該只專心於如何考察監督。」
「是啊。」朱常洛點著頭笑道,「御台不覺得,這正是你昔年想編好新會典,從此一切井然有序的那件事嗎?只不過,這次有朕,而且要考慮得更細緻,更周全,集君臣之智,一兩代人的時間去做。」
「臣謹受教!」沈鯉心裡的意氣忽然茁壯起來,畢竟從青年時就有的理想得到了肯定,雖然方法不一樣了。
朱常洛站了起來作了一揖:「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朕雖有心,卻要仰仗賢臣們一同切磋商討。如此大明不失百代之基,若能政通人和,則生民幸甚。以公心行事,縱然方法有些問題,朕能寬容理解。有紛爭不怕,遇困頓不怕,朕只怕御台遇難而退,心灰意冷。身處濁世而心向光明,如此才是大丈夫。台諫大權,拜託愛卿了。」
一天之中心情跌宕起伏,此刻看著皇帝行揖禮,沈鯉站了起來,用心整理了一下衣服,又重新戴上了官帽,然後認真行臣禮。
「臣家是團亂麻,朝堂更是一團亂麻。痴長七十七歲,今日得聆聖訓,方知陛下胸襟意氣,方知自己好高騖遠。歸德十數年只專心水利一事,倒是臣這一生唯一上不負天恩下不負百姓之實事。」他看著皇帝,雙眼濕潤,「臣愧受重託,敢不效死?」
到這一刻,他終於把他一生自視高遠的志向揉緊了,壓死了,放低了,不再覺得按他想的那樣做就能天下平。
能做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已經堪稱功德彪炳千秋。
養心殿裡君臣對揖,最後是劉若愚送沈鯉出宮。
和白天時相比,劉若愚覺得沈鯉的步履好像一下子輕快了很多。
雖然已經七十七了,但太晚了嗎?
只要在出發,就不算晚。
沈鯉一路心情激盪,回到了家中之後,他第一句話就是告訴自己的老僕、管家。
「明日一早,你親自回一趟歸德,叫族長、族老們,都來京城見我。」
「……都來?」管家心裡一驚,「年紀都……」
沈鯉只是雙眉一凜:「有我年紀大?」
皇帝說得沒錯。
連家事都處置不妥當,他還談什麼志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