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番外十八(2/2)
一行人穿過曲折的迴廊,朝著府邸西南角那處最為僻靜的偏院行去。偏院確實僻靜,圍牆比別處高些,牆角生著暗綠的苔蘚,幾竿細竹也長得疏疏落落,沒什麼精神。院子當中倒還乾淨,只是空蕩蕩的,顯出一種刻意的冷清。
房門緊閉著。領路的內侍上前敲門,裡頭毫無動靜。
文墨也不惱,示意內侍退開,自己走到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開門。」她聲音不高,帶著點慣有的、不容拒絕的隨意。
裡面依舊寂靜。
文墨挑了挑眉,臉上沒什麼怒色,反而像是更感興趣了。她後退半步,對柳敏使了個眼色。
柳敏上前,聲音平穩:「裡面的人,二公主殿下駕到,開門迎駕。」
過了約莫幾個呼吸的功夫,門內終於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衣料摩擦。接著,門閂被抽開的聲音響起,門「吱呀」一聲,向內拉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後,逆著屋內昏暗的光線,有些看不清面目,只覺身量頗高,甚至比柳敏還高出些許,只是有些過於清瘦,穿著件不太合身的半舊青色布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站在門內,並未跪拜,也未完全讓開,就那麼沉默地立著,擋在門口。
文墨也不急,就站在階下,仰頭打量他。日光此時恰好斜斜照過來,落在門內那人身上。
最先看清的是一頭墨黑的長髮,未綰未束,只是鬆鬆地披在身後,發質極好,像一匹上好的黑緞子,流淌著暗沉的光澤。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得沒什麼血色。
臉是瘦削的,下頜線條清晰利落,幾乎沒什麼肉。眉毛生得極好,不是女子那種修飾過的細彎,而是自然舒展的劍眉,斜飛入鬢,為他過於蒼白的臉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英氣,也沖淡了些許因消瘦而顯出的脆弱感。鼻樑很高,很直。
然後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形狀極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含情的桃花眼型,可此刻那雙眼眸里,卻像是凝著終年不化的寒潭水,幽深,寂靜,沒什麼情緒,只有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睫毛很長,密密地覆下來,在眼瞼投下淺淡的陰影,卻遮不住眼底那抹清晰的戒備與……厭煩。
他的嘴唇顏色很淡,沒什麼血色,此刻正緊緊抿著,唇線繃得筆直。
這實在是一張矛盾的臉。有著近乎女相的精緻輪廓,卻因眉宇間的英氣與眼中的冷冽,硬生生將那點陰柔壓了下去,變成一種模糊了性別的、極具衝擊力的俊美。只是這美帶著刺,像冰層下兀自生長的荊棘,好看,卻扎手。
文墨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毫不避諱,從他披散的黑髮,掃過蒼白的臉,落在他緊緊抿著的淡色唇瓣上,又移回那雙冰冷的眼睛。
「你就是唱《遊園驚夢》的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純粹的好奇,像在品鑑一件新得的擺設。
門內的人沒回答,只是那雙眼裡的冷意似乎更濃了些,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啞巴了?」文墨往前踏了一步,走上台階,離他更近了些。她個頭只到他肩膀,需得仰著臉看他,但氣勢卻半分不減。「本宮在問你話。」
兩人距離拉近,文墨身上淡淡的甜香飄過去。那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下巴微微抬起了些許,是個抗拒的姿態。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卻意外地清越,只是語氣硬邦邦的,沒什麼溫度:
「是又如何?」
「不如何,」文墨笑了,眼睛彎起來,像是覺得他這反應很有趣,「就是來看看,能讓我惦記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著,目光又在他臉上逡巡一圈,嘖嘖兩聲:「台上台下,倒是兩個人。台上那杜麗娘,柔情似水,我見猶憐。台下嘛……」她拖長了調子,「像個冰雕的刺蝟。」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甚至輕慢。
那人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睫又垂下去一些,遮住了眸底更深的情緒。他放在身側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殿下看夠了麼?」他聲音更冷了些,「看夠了,就請回吧。」
「急什麼?」文墨非但沒走,反而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門框,「本宮大老遠過來,連杯茶都沒有?」
那人終於抬眼看她,那目光像冰錐子,直直刺過來:「寒舍簡陋,沒有茶招待貴人。殿下請回。」
一旁的柳敏微微蹙眉,上前半步,聲音沉了沉:「放肆。殿下面前,豈容你無禮?」
文墨卻擺了擺手,止住柳敏。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好奇的神色更濃。她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那身顯然不合體、甚至有些寒酸的舊布袍上,忽然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沉默了片刻,就在文墨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緩、極不情願地吐出兩個字:
「商聞。」
「商聞……」文墨念了一遍,點點頭,「名字倒還配你。行了,商聞,」她語氣隨意,仿佛已經做了決定,「從今天起,你就住這兒。缺什麼,短什麼,跟……」她瞥了眼柳敏,「跟柳公公說。好好養著,把台上那副嗓子身段給本宮養回來。什麼時候想通了,肯好好說話了,再來見我。」
說完,她也不等商聞反應,竟真的轉身就走,步履輕快,仿佛只是來確認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柳敏深深看了僵立在門內的商聞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溫度,隨即快步跟上文墨。
一行人來得突然,走得也乾脆。院門重新被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商聞依舊站在門內,保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未動。逆光中,他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漂亮的、冰冷的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眸色深得像是望不見底的寒淵。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風吹過,捲起牆角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又寂然落下。偏院重新陷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靜,唯有屋內桌上,那碗早已冷透、未曾動過的清粥,表面凝著一層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