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番外十四(2/2)
她一眼瞧見文遠好整以暇地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垂眸吹著浮沫。
文墨臉上那點因為跑動和爭執泛起的紅暈還沒褪,眼珠子靈活地一轉,立刻換上副甜得發膩的笑臉,小跑著湊到榻邊,挨著文遠坐下,雙手就抱住了姐姐的手臂,晃了晃:「姐——好姐姐,小敏子是不是你讓人帶走的?你把他放了吧,啊?」
文遠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朝屏風方向掃了一下,復又垂下。
「姐——!」文墨拖著長音,見她不理,乾脆身子一滑,從榻邊出溜到鋪著厚毯的地上,就勢趴在了文遠膝頭,仰起臉,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桃花眼裡盛滿了討好和可憐,「我知道錯了,這次我真的知道錯了!」
文遠這才擱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她垂眸,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妹妹,臉上沒什麼表情:「錯哪了?」
見姐姐肯搭話,文墨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表態:「我……我不該偷溜出宮,更不該……不該去那種地方!」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心虛,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文遠裙擺上繡的金線纏枝蓮紋,「可是姐,我就是好奇嘛……聽說那裡新來了個樂師,曲子彈得極好,連宮裡的師傅都比不上,我才想去聽聽的。誰知道那麼倒霉,剛坐下就被你派去的人盯上了……」
「聽聽曲子?」
文遠聲音涼涼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文墨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醉紅樓是只聽曲子的地方?文墨,你當我三歲孩子糊弄?」
文墨被戳穿,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僵了僵,眼神飄忽了一下,嘴裡卻還小聲嘟囔:「那……那我也沒幹別的啊,就聽聽曲子,看看跳舞……那些人都離我遠遠的,我有分寸的。」
「分寸?」
文遠嗤笑一聲,收回手,指尖在膝蓋上點了點,「你的分寸帶著兩個半吊子侍衛,混進京城最大的銷金窟?你的分寸就是讓人一眼就認出來,消息連夜遞到我案頭?」
她越說聲音越沉,帶著明顯壓著的火氣,「若不是我讓人先一步把你『請』回來,等御史台或者父皇知道了,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趴在這裡跟我撒嬌?」
就是以為她出去亂逛,回來才引起舊病發了燒,若不是趙嬤嬤告訴她,她還不知道這丫頭瞞了這後半段的事。
文墨被她訓得縮了縮脖子,趴在她腿上的腦袋埋得更低了些,聲音悶悶的:「我……我就是憋得慌嘛。大姐你還能出宮建府,見見外頭的人,處理朝政,多有意思。我呢?整天不是陪著母后說話,就是跟那些小姐妹賞花刺繡,悶都悶死了。」
「所以你就去找『有意思』的?」
文遠語氣依舊不好,但眼神稍微緩了緩。她這個妹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性子又跳脫,宮裡這四方天地,確實拘得她難受。可這不是她胡鬧的理由。
「那小敏子……」文墨偷眼瞧她臉色,又小心翼翼地提起,「他真的就是幫我喬裝了一下,帶我進去而已,什麼都沒幹。姐,你罰我就好了,別牽連他行不行?他手藝可好了,下次……下次我還想找他幫我做面具呢……」
「還想有下次?」文遠眉梢一挑。
「不不不,沒有下次了!」文墨趕緊搖頭,抱著她的腿又晃了晃,「絕對沒有了!我保證!姐,你就放了他吧,他膽子小,經不起嚇的……」
文遠沒立刻答應,只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文墨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又像是穿透她看向別處。屏風後一絲聲響也無,安靜得仿佛那裡真的空無一人。
「人,我可以放。」文遠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我都答應!」文墨立刻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禁足三個月,除了母后宮中,哪兒也不許去。我會讓廖嬤嬤看著你。」
文墨臉垮了一下,但很快又點頭:「……成。」
「第二,」文遠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文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訴我,你去醉紅樓,真的只是為了聽曲子看跳舞?有沒有見什麼人,或者……聽到什麼特別的話?」
文墨愣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閃爍,快得幾乎抓不住。她下意識地避開了文遠的直視,手指又開始揪裙擺上的金線:「沒……沒有啊,就是好奇去玩玩,能見什麼人……姐,你是不是又聽說什麼了?」
文遠將她那一瞬間的異樣盡收眼底,卻沒有立刻追問,只靠回軟墊,語氣淡淡:「最好是。文墨,外頭不比宮裡,有些熱鬧,不是你能湊的。有些人說的話,聽了,可能會要命。」
她這話說得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文墨趴在她腿上,忽然覺得姐姐的手輕輕落在了自己發頂,揉了揉。
那動作很輕,帶著點罕見的、屬於長姐的溫和。
「回去吧。」文遠收回手,「小敏子明天會回去。記住你答應我的。」
文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臉上神色有些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還有點別的東西。
她看了文遠一眼,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哦」了一聲,乖乖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面安靜佇立的屏風,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但終究沒說什麼,帶上了門。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文遠沒有立刻動,依舊保持著靠在榻上的姿勢,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似嘆息般,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出來吧。」
她對著屏風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