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人無再少年(2/2)
「……」
趙梟抬起龍紋腰帶,忽然發現這小王八蛋說的話還有點道理。為此沒抽下去:
「那你意思是?」
趙德也沒啥意思,純粹說錯話隨機應變。
不過父皇問起來了,趙德還是做出深思之色:
「以兒臣來看,此事應該等謝兄回來,然後任命其為欽差抄家查辦,這樣就能明目張胆公報私仇。出了這麼大一檔子事,謝兄不可能拍拍屁股就去北周,我估摸這兩天就該回來了……啊~!」
趙梟抄起腰帶抽了下這小王八蛋:
「什麼叫『公報私仇』?敢刺殺朝堂重臣,形同謀逆,謝盡歡就是把靜安寺滿門抄斬,都合乎律令……」
「那這不就是公報私仇?誒誒!父皇英明!是秉公執法……」
趙德雙手抱頭,到處亂竄!
趙梟惱火之下直接把趙德抽成了陀螺,直至內侍勸阻才收手,冷聲吩咐:
「佛兒,去傳令,讓三位副監還有徐先生到麟德殿等候,三個掌教一起做事,都管不住這些江湖草莽,朝堂還要他們何用?」
「是!」
等候的曹佛兒,當即領命……
……
與此同時,國子監附近的青苗巷。
已經紮根百年的酒館,今天沒有其他客人,老掌柜在火爐旁暖著手,好奇看向窗口的一名酒客:
「客官今天怎麼一個人過來喝酒?那兩個朋友呢?」
「到我這把年紀,哪有幾個真心朋友,各有各的差事。」
「客官看你年紀也不老,說話倒是老氣橫秋。不過也是,這人一旦沾了功名利祿,就很難酒逢知己了……」
「呵……」
身著黑色武服的魏無異在窗口就坐,手邊放著佩刀墨血麒麟,並未和掌柜的多寒暄,只是望著窗外老巷,回想著幼年往事。
作為戰亂中的棄子,魏無異起初並不知曉生自何處,只記得剛懵懂記事時,就生活在一個小竹樓內,照顧他的人,是個整天泡在書堆里的奇怪男人。
雖然那男人少言寡語,整天和飛禽走獸打交道,對他算不得視如己出,但至少供著吃穿,讓他無懼豺狼寒暑。
出於本能,他以為那是他父親,但可惜年紀太小,記不清太多生活細節,只知道忽然有一天,那個人就不見了。
而後一堆大人圍在他跟前各種擺弄,就如同檢查一隻牲口,他感覺到了危險,嚎啕大哭,卻無力掙脫。
但好在最後來了個佩劍書生,說了些什麼話,他就被帶到了這條巷子,和一幫子同齡小孩住在一起,還有了自己的名字——魏無異。
那段時間外面很亂,據說到處都在打仗死人,但他並未感受到戰火波及,只是在讀書識字中逐漸長大,雖然沒有父母與親眷,但書舍先生並未嫌棄他,無心、無淵、無真等玩伴,更是讓他覺得生活很充實,慢慢學會了武藝、德行,也逐漸有了志向。
曾經他很想成為葉聖那樣,以一人之力扛起正道大梁,讓天下再無災劫,為此離開學舍後非常勤奮,四處斬妖除魔,很快打響了名聲,風頭也就比如今的謝盡歡差些。
年輕時他結交了無數江湖豪俠,也意外在西戎找到了故里,但他覺得那些早已成為過去,父母也沒在西戎落得什麼好處,祭拜過老娘後,就忘掉了這段經歷,繼續朝著目標行進。
但慢慢他就發現,在正道行事,靠的似乎不是實力和赤子之心,而是出身背景。
陸無真就是個書呆子,也沒啥過人之處,只因祖師是紫陽真人,被棲霞真人看好,就年紀輕輕成為代理監正。
無心和尚更是如此,整天鑽牛角尖,萬事唯心不切實際,但師父是玉念菩薩,二十出頭就當上了禪定派首腦。
就連品行一般司空天淵,都因為老爹在巫教之亂中亡羊補牢,順利成為了蠱毒派掌教。
而他無父無母,也不是葉聖的徒弟,所以什麼都沒有,豁出命打拼也不過是個遊俠。
為了達成夙願,他開始組建自己的勢力,開宗立派、娶妻聯姻等等,逐漸成為了掌控整個岱州的龍頭,也被尊為了江湖盟主。
他本以為有了這層身份,就有資格和這些出身名門的同窗,競爭正道首腦之選。
後來卻發現他還是想多了,這些人確實沒法再質疑他的實力,但依舊不給他半點機會,甚至沒給過他一個理由。
他從未叛離過正道,但陸無真就是防著他,原因也簡單——陸無真不知道他生來就是半妖,但知道他幼年生活過的地方,叫螭龍洞;而養過他兩三年的人,是那個連名字都成為正道禁忌,被徹底抹去的存在!
他若是知恩圖報,那必然成為正道大害;他不知恩圖報,那就是忘恩負義的正道敗類,反正在陸無真眼裡,他橫豎都不是東西。
魏無異用了近百年時間,證明自己沒有異心,只是想為正道做點事,但正道就因為這層顧慮,從未給過他半分機會,直至最後才發現,這世上只有三個人把他當人。
一個是捨命把他送出大山的老娘,一個是把他從妖變成人的巫醫,一個是賜予他姓名的葉聖。
這三人就如同雪山之間的那個老父親,哪怕兒子相貌醜陋是個怪胎,依舊不存任何偏見,給了他做人的資格。
魏無異不想辜負葉聖的期望,但他沒辦法!
陸無真之流都把他視為異類,從來不給他半點機會,他卻得無條件對這些人點頭哈腰一輩子。
而對他有再造之恩,給了他做人機會的巫醫,他卻終身避如蛇蠍不敢提及,甚至要跟著一起唾棄!
若一輩子就這樣過去,那他還算個什麼東西?
所以在最後一次爭取無果,司空天淵登門時,他妥協了。
自古忠義難兩全,既然忠不給機會,那他只能取義,總不能里外不是人……
……
魏無異望著窗外熟悉的巷子,在沉默良久後,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提刀起身走出了酒館。
在離開前,魏無異又回頭看了眼巷道,如同在回望當年那個借錢偷偷摸摸去關懷失足之人的混小子。
當年那個小子,精力旺盛老闖禍,好色貪玩愛顯擺,但從來不失正氣和志向,也明白為人底線。
但可惜,那個年輕小子早就死在了漫漫人生路上,就連他自己,都想不起葬身在了什麼何時何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