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風雪如爐(1/2)
第四十二章 風雪如爐
翌日。
早朝會如期在太辰殿舉行,但氣氛卻與往日大相逕庭。
少帝高坐龍椅之上,郭太后身披鳳裙垂簾聽政,而堂下文武百官,都陷入了無人啟奏的靜默。
這份靜默,源自於郭太后多年來的勵精圖治,用十餘年時間把即將分崩離析的北周,慢慢擰成了一艘看起來像樣的戰船。
但三百年歲月,外加連續幾任昏碌之君敗光祖輩威望,北周早已經病入膏肓,朝臣對蕭氏早沒了開國時的忠誠度,謀劃的全是一家一族,而窮者恆窮貴者恆貴也已成定局。
無論是郭太后的循序漸進,還是王知言的大刀闊斧,所求都是打壓門閥貴族,給底層謀一條活路,讓北周得以續命。
但可惜,北周蕭氏滅不滅,世家豪族根本不在乎,畢竟南朝北上也好,漠北南下也罷,他們都是具備統戰價值的千年世家;雖然國家動盪,家族必然會受些影響,但那是未來之事,北周還沒倒亡,就想讓他們放血,反哺下面那幫草民,他們憑什麼答應?
為此在滿朝文武靜默良久後,還是有一名御史站了出來,彈劾外戚郭氏恃寵而驕獨斷專權、私通妖邪為害鄉里等等,並列數了赤巫教近年來所犯罪狀,前前後後數千條人命,讓少帝下令懲治。
這些事情,其實並非郭子淮乾的,而是化仙教四處殺人放火,順便留個『京城貴人』的線索,郭子淮十幾年來都在深居簡出隱匿,只是在最後關頭,當做關鍵子攬下了所有罪狀。
但這步棋顯然殺傷力極強,身為郭氏家主,哪怕郭子淮這麼多年什麼都沒做,沒把一個族人發展成下線,整個郭氏的公信力也被瞬間擊穿,所有官居要職的郭氏族人,都會受到懷疑。
郭太后的左膀右臂,就是郭氏一族和祝祭派,郭氏一黨的臣子,說話就被扣上妖道同黨的帽子,祝祭派不能干政,也沒法上朝。
為此朝堂上幾乎是一邊倒的形勢,雖然沒人說郭太后有問題,但繞過垂簾聽政的郭太后,請少帝嚴懲郭氏一族,意思就已經很明白。
少帝確實想掌權執政,但腦子沒毛病,他能上位靠的就是外戚,哪怕郭太后還政了,這些班底他照樣得用。
現在順著士族的意,把外戚廢了,那他能指望的就只有現在這些『義憤填膺』的大臣,這些人連郭太后都敢彈劾,往後主少臣強,能老老實實聽他這小皇帝的話?
為此少帝蕭泱哪怕也擔心郭氏出了大問題,還是以有妖道蠱惑安國公,案件尚未查明不能妄加定論為由,駁回了朝臣的一切訴求。
郭太后從頭到尾都沒說話,而是在觀察滿朝文武的反應,她本以為朝臣會找藉口,讓她交還傳國之物或搜查天閣等等。
但朝臣完全沒提這方面,提議被少帝連續駁回後,就不再上書,事情走向變成了先審查日後再議。
面對這麼軟弱的攻勢,郭太后知道事情比想像的要麻煩了,而昨天密室失竊,可能和當前這件事沒絲毫關係。
事實也不出郭太后所料,散朝之後,雁京市井間就流傳出了一則謠言:
少帝已經被郭氏挾制,身不由己被迫為虎作倀,大周早已國不成國。
謠言如燎原之火,迅速在各地燃起,又往外蔓延,連同郭氏族長私通妖邪、國亡於赤妖臨周土等字眼一起,傳向了無數軍民耳中……
——
另一側,蒼岩山。
天色漸暗,群山之間下起了鵝毛大雪,暗沉沉的天空猶如壓在頭頂,呼嘯寒風裹挾雪花,更是讓本就不遠的視界,壓縮到了身前幾十丈。
滿是積雪的山坡上,謝盡歡手杵天罡鐧,在一處山石下半蹲,檢查著幾塊乾糧殘渣,身上斗篷被寒風吹的獵獵作響:
「痕跡是近幾月所留,這地方寸草不生,應該不會有獵戶,會是什麼人?」
步月華裹著斗篷蹲在旁邊,搖了搖頭:
「不清楚,正常應該沒人來這裡。」
謝盡歡站起身來,舉目環視荒山野嶺,心頭暗暗犯起了愁。
昨夜郭大美人的家產被洗了個乾淨,他親手埋的白毛仙子,不認為此事和棲霞真人有關,但在郭大美人眼裡,白毛仙子嫌疑最大,為防雙方因為誤會起衝突,這東西肯定得設法找回來。
當前不太好斷定是誰下手,為此只能逐一排除,首先要查的,就是嫌疑最大化仙教妖寇。
房安國這些人全部逃遁,可能有關聯的黃凇甲也很難撼動,他便先按照步月華的情報,到蒼岩山來看看。
目前好消息是,蒼岩山確實有些異樣,經過他的寸寸排查,在多處不可能有人出入的荒山野嶺,發現了些許人跡。
而壞消息是蒼岩山綿延兩千多里,從海邊延伸到草原,隔絕了北周東部區域,長度寬度都驚人,哪怕有煤球當無人雞高空排查,想搜出東西也不容易。
謝盡歡環視一周後,繼續朝著山里行走,沿途望向身邊的步月華:
「你身體怎麼樣?」
步月華雖然跟著翻山越嶺跑了一天,但道行高深並不累,就是感覺有點怪,總感覺背後有個人在盯著她。
但無論是她用方法試探尋覓,還是求助謝盡歡和煤球,都沒發現有人尾隨,時間一長也只能當是幻覺了。
此時步月華走在身側,微笑道:
「我身體又沒事,就是今天老出現些幻覺,有時候會感覺自己坐在屋子裡喝茶,嘴裡還有茶水味,但過一會兒又沒了,反正挺奇怪的。」
謝盡歡不大理解這是什麼症狀,想了想道:
「那可能是心比較累,想休息了,再找一會,沒結果咱們就回去,京城那邊現在估計挺亂的。」
步月華微微頷首,兩人相伴繼續在風雪中尋覓,搜了周邊幾百里山嶺,直至抵達參商峽附近,在高空偵查的煤球,才發出了聲響:
「咕……咕……」
謝盡歡腳步一頓,悄然收斂氣息,順著煤球指引,往東北方的山嶺摸去,不過片刻,就被一條峽谷攔住去路。
峽谷蜿蜒曲折,寬約莫幾丈,但深達千仞,看起來宛若巍峨險峰崩出了一條裂口,斷斷續續,東西不見盡頭。
謝盡歡探頭往底部查看,結果這一眼看過去,心頭便是一驚。
峽谷底部山石崎嶇,滿是渾身披黑甲的軍卒,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整齊劃一保持靜默狀態,從上看去猶如湧向京兆府的洶湧潮水,其中裹挾的利刃寒芒,便如同潮水中泛起的陣陣白浪……
——
雁京。
時間剛剛入夜,鸚鵡巷內一間無人租住的小院內,南宮燁在床榻上盤坐,閉目仔細感知。
雖然遠隔數百里,但神魂糾纏似乎不受距離限制,她只要放空身心,就好似置身於茫茫風雪之間,能體會到寒風拂面的冰涼,也能感覺黃毛在身側遮擋風霜的那一絲溫暖。
這就是巫術嗎,好生厲害……
看起來妖女還沒發現中招了……
要不不小心滑倒,讓死小子抱一下……
這會不會太假了……
正如此暗暗琢磨間,巷外街道忽然響起了鼓聲,驚醒了神遊萬里的南宮燁。
咚咚咚——
鼓聲猶如悶雷,其中夾雜著馬蹄蹬踏之聲,遠遠聽去好似天邊滾雷。
?
南宮燁眉頭一皺,睜開眼眸望向窗戶,略微傾聽又迅速提劍起身,來到建築群上方打量,結果卻見大批軍卒,在身著官袍的臣子帶領下,飛馬穿過端禮街,朝著皇城方向涌去。
而街上不知所措的百姓,則四散往家中奔逃,整個內城霎時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蹄噠蹄噠……
「怎麼回事?南朝打過來了?」
「出大事了,快回去……」
……
南宮燁起初也以為雁京被人打下來了,但略微觀察,就意識到了不對。
二十年前她還在學藝,某次跟著師兄妹去洛京,見過這場面,那段時間被後人稱作『建安之變』,二皇子毫無徵兆的發起兵變,刺殺太子逼宮奪權,並派兵屠戮十王府兄弟,還有無數賊寇在城中作亂,一夜過後洛京血染長街,留下的禍根一直埋到今天!
南宮燁對局勢也算了解,北周目前的情況,相當於何家私通妖寇禍亂百姓證據確鑿,乾帝卻沒有立即處置何家,甚至繼續讓何皇后執掌大權,朝臣上書諫言無果,肯定會出事兒。
但她沒料到這幫子北周大臣反應這麼快,早上彈劾無效,下午就直接帶兵逼宮了,說這背後沒有一番謀劃,她是不信的。
為了弄清楚局勢,南宮燁迅速往皇城附近摸去,等來到德昌門外,發現趙翎、令狐青墨等小丫頭片子,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竟然在護衛簇擁下,站在遠處的房舍上觀望。
德昌門後就是郭太后所在的永壽宮,站在街上就能看到修建在宮廷之內的那座天閣,而宮門內外,已經是劍拔弩張。
在宵禁鼓聲突兀響起之時,皇城禁衛已經有了反應,封閉宮門列陣城牆上下,太常寺卿陳魑,更是身著白袍手托法鼓,站德昌門上方,望著從千街百巷涌過來的軍卒。
下方則是太常寺、刑捕司、鳳儀司等衙署的高手,各持刀兵嚴陣以待;而宮門處,還有前首輔王知言、郭氏幾位重臣,以及朝中有名的清流臣子,群情激奮怒罵:
「陸策安,你也是朝中老人,今天是想造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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