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帝崩天傾(1/2)
靖寧八年,九月初九。
九九,日月並陽之日,一年內陽氣最盛,洛京城內卻暗沉沉一片,下起了一場暴雨。
三千宮闕籠罩在雨霧之中,滿城鴉雀無聲,數千宮人盡顯哀色。
紫宸殿外,數名太醫、宮人、道佛高人等待傳喚,曹佛兒手持拂塵站在門口。
身著袈裟的無心和尚,手杵禪杖轉著念珠,靜立雨中,默念佛咒。
後方則是諸教高人,甚至還有北周祭祀,都是被傳喚而來,醫治油盡燈枯的大乾帝王。
但傷病易解,壽數難醫。
眾人皆非神佛,若不施逆道反倫之舉,又如何能行起死回生、續命延壽之事?
陸無真披著黑白相間的道袍,看起來尚在中年的臉龐,頭一次出現了百歲老人的遲暮感和無奈。
在場諸教高人,不清楚乾帝內情,他這負責震懾大乾妖邪的監正,卻十分清楚。
乾帝二十年前,體魄已經難成周天,是何國丈靠掠奪他人壽數,續命到了現在。
何家事發後,宮裡必然還有人元丹存貨。
但從事發到油盡燈枯,不到半個月,說明乾帝一顆續命丹丸都沒吃。
身為帝王,能在瀕死之際壓住求生慾念,行當行之事,放在歷代帝王中都算仁君。
但這樣一個皇帝,倒在了他庇護之下,夫妻二人至親幾乎死絕。
陸無真知道乾帝沒做錯什麼,錯都在他身上。
他二十年前能查出問題,乾帝會扶弟弟上位,後續什麼亂子都不會發生,這也是他應當盡的責任。
他曾經還想著『以道為真』,丹鼎派一家即可保大乾風調雨順。
但如今看來,他似乎錯了,葉聖給他取名『無真』,可能是在十歲出頭時,就看透了他本性,在用名字時刻提醒他:
謹記吾輩修士,為何而修行,別被俗世功利一葉障目。
陸無真立在風雨之中,沉默良久後,看向旁邊的大禿驢:
「監正的位置不好坐,兩個人彼此監督,可能確實更利於百姓。」
無心和尚白須白眉,遠不如陸無真仙風道骨,聞言停下念珠,語重心長道:
「無真呀,你道心崩了。」
陸無真獨鎮大乾諸教百家,傲了一輩子,結果庇護的大乾國主,在他眼前活生生被折騰的家破人亡,這要是還能我行我素,那不叫道心如鐵,叫冥頑不寧。
「破而後立,我可能是『悟了』。和你說這些,只是不想道佛相爭,禍及社稷,你可能放下?」
無心和尚看著前方的宮殿,語氣平和:
「在中原新建三百禪院,接司空老兒回大乾,讓魏蠻子入中原,老衲就相信你悟了。我們四人聯手,哪有妖邪敢在大乾作祟。」
陸無真搖頭:「你這想法不切實際。腳下就這一畝三分地,我多吃一口,你就要少吃一口,百家共存,人人吃不飽,結果只會內訌。」
無心和尚輕輕嘆了口氣:
「總比你我吃飽,餓死百家強。」
兩人就此沉默。
畢竟這座天下,就是一個蠱壇,狼多肉少,掌教高人什麼都能看破放下,但教派利益不行。
陸無真就算頓悟,讓出丹鼎派利益,得來的也不會是百家和諧共處,而是丹鼎派諸宗選舉新掌教,讓他滾回山上養老。
這就和大乾皇帝在國富民強的情況下,割讓給北周、西戎、嶺南數州之地,以求和平共存一樣。
百姓群臣能讓這神經病再當一秒皇帝,那都是對『皇帝』倆字的不尊重。
而在大乾道佛掌舵,依舊在為各自利益明暗較勁之時,寢宮內。
乾帝躺在病榻之上,臉色病態蒼白,再無往日威嚴氣度,只是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在彌留之際,乾帝滿是褶子的手,握著髮妻右手,氣若遊絲說著:
「朕對不起你,說起來,也是朕當年熱血上頭,對這皇位也有想法,才釀成今時今日。
「朕若是個無能之人,你爹就不會有從龍的念想;若是有能之輩,在老二動手前,就該先知先覺。
「但朕偏偏有才卻不多,如履薄冰二十載,也未能求得一個安穩,害的夫妻二人落得如今下場,朕沒辦法……」
何皇后已經摘去鳳冠,裝扮猶如樸素宮女,面頰蒼老了十歲,但眼底並無恨意哀傷,只是微笑勸慰:
「貧賤夫妻百事哀,陛下已經盡力了,我何家釀出的禍事,不該讓陛下自責悔恨。」
「呵呵……」
乾帝眼神渙散,笑聲如同沙啞呵氣,目光望向暗沉沉的窗戶:
「我這一輩子,走到頭了,雖罪孽深重,但大乾也在我手上,走到了盛世之巔。
「如今不求其他,只求這老天爺,讓天下百姓再安樂三十年,不要倒在景桓手上。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但亡天下,苦的人終究要更多一些,老天不佑我趙氏,總該體恤一下數萬萬子民。
「可惜呀,天不在乎……」
話語聲音越來越小,瞳孔逐漸渙散。
何皇后眼圈通紅,起身躺在跟前,靠在肩頭,柔聲道:
「天不在乎你,我在乎。
「後人的事兒,就交給後人去操心,你去哪兒我都跟著,就和你以前當皇子的時候一樣。」
「嗬~……」
乾帝目光動了動,慢慢合上了雙眼,用最後的力氣,在髮妻肩頭拍了拍……
……
九九至陽之日,天公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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