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蛇岐八家(1/2)
東京遠郊,暴雨如注。
雨水狠狠砸在神社青黑色的屋瓦上,又從飛檐邊緣成串墜落,在昏黃的石燈籠光暈里扯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線。庭園深處,那株百年的櫻樹正在雨中凋謝,濕透的花瓣貼著青石板路,像是下了一場哀艷的雪。
源稚生到得很早。今日蛇岐八家要開一場重要的會,議題沉重得如同此刻鉛灰色的天空:
如何應對本部日益迫近的目光,如何對待已經抵達的專員,如何處置日本海溝深處那枚不祥的胚胎,以及————如何壓制那如附骨之疽般愈發猖獗的猛鬼眾。
他已加入執行局數年,並在一年前,正式接過了日本分部執行局局長的重擔。這些年,他帶領著分部的混血種,在陰影里與「鬼」廝殺不休。
這裡的「鬼」,並非怪談里飄忽的魑魅,而是「猛鬼眾」————那些被龍血侵蝕、自甘墮落、追求禁忌進化的極惡之鬼。他們是從蛇岐八家血脈深處滋生出的、最黑暗的果實。
他從未懈怠,每一件任務都完成得無可指摘。可猛鬼眾的陰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纏越緊。源稚生比誰都清楚,想要根除「鬼」是徒勞的。惡鬼就蟄伏在家族的血脈里,如同光與影相伴相生。這是一個只能壓制、卻註定無法終結的宿命輪迴。
但猛鬼眾這個組織,以及他們瘋狂信仰的源頭————那個沉睡在神話故地「高天原」中的「神」,卻是可以斬斷的!
家族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卡塞爾學院在日本海溝探測到的龍類胚胎,就是當年那艘「列寧」號沉沒時運載的龍卵。這大概率是猛鬼眾的手筆,一次瘋狂而虔誠的獻祭。胚胎所在之處,就是「神」的甦醒之地!
他是蛇岐八家這一代的「天照命」,生來便被賦予了照亮黑夜、統領八姓的使命與榮光。可這份榮耀與權柄,於他而言卻更像一副冰冷的鐐銬。他內心深處嚮往的,是在法國的蒙塔利維海灘,賣賣防曬油,看著潮起潮落,了此殘生。
但他走不了。那個被他稱作「老爹」的老人還在家族的最前方堅守著,脊背挺直,抵擋著四面八方的風雨。他怎能忍心拋下一切,讓那日漸蒼老的肩膀獨自承擔所有?
所以,即便疲憊早已浸透骨髓,他也必須堅持下去。直到將猛鬼眾連根拔起,直到將那所謂的「神」徹底埋葬。
或許,這次本部專員的到來,會是一個變數,一個————契機。
源稚生坐在神社後殿的陰影里,獨自飲著清酒。微醺的感覺有時反而讓頭腦格外清晰,平日裡那些壓在心底、不便明言的話,此刻都涌到了唇邊。酒精卸去了瞻前顧後的枷鎖,讓人更敢於直面本心。
「少主,大家長和各位家主都已入席,就等你了。」烏鴉的身影出現在門邊,低聲稟報。
源稚生回過頭,目光掃過烏鴉,又掠過守在門外的夜叉,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起:「你和夜叉都來了這裡,那本部專員那邊,誰在盯著?」
「櫻在那邊守著,少主。」烏鴉答道,「是你親自吩咐的,說交給她才最放心,我和夜叉————怕沒輕沒重。」
他語氣裡帶著點被嫌棄的無奈。
「想起來了,」源稚生揉了揉眉心,酒意讓他有些恍惚,「我是擔心你們倆說話太沖,跟本部的人起衝突————那幾個,和以前來的不一樣。
「不一樣?少主還怕我們吃虧?」烏鴉有些詫異。
「不一樣。」源稚生重複了一遍,眼前仿佛又閃過那個男孩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個男人————眼裡藏著獅子。」
想到路明非的眼神,殘留的酒意都散了幾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本殿走去。
這是座非常古典的神社,但經過細緻的翻修,沒有任何破落的感覺。唯獨沒有修的就是那座被燒焦的鳥居,還有就是朱紅色的石壁,仍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甚至沒有僱人來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乾涸的血跡,滲進了石縫裡。
本殿內鋪著嶄新的榻榻米,並未設置神龕佛像。四壁環繞著巨幅浮世繪,筆觸狂放,墨彩淋漓,描繪著神魔妖鬼的慘烈戰爭。雲濤怒卷,業火奔騰,畫中鬼怪的眼睛用特殊磷料繪製,在搖電的燭光下瑩瑩發亮,恍如活物。
大殿中央,依照古禮陳列著八張黑漆小案。每張案上都供奉著一柄古刀,刀柄以金絲嵌出不同的家紋:
橘家的十六瓣菊、源家的龍膽、上杉家的竹與雀、犬山家的赤鬼、風魔家的蜘蛛、龍馬家的馬頭、櫻井家的鳳凰、宮本家的夜叉。
源稚生穿過靜默的人群,走到最前方,在大家長橘政宗身旁的空位屈膝坐下,向老人微微頷首。
空氣凝滯如鐵,唯有燭火偶爾的啪聲打破沉寂。在場的都是蛇岐八家的核心人物,每個人都竭力維持著符合這場合的莊嚴儀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按膝頭,仿佛祖先的魂靈正在頭頂無聲注視,不容絲毫懈怠與不敬。
只有一個例外。
那是一個緋紅色頭髮的女孩,她跪坐片刻後,便有些不安分起來,腦袋微微轉動,左顧右盼,手指悄悄摸向寬大的袖口————那裡藏著她心愛的遊戲機。
源稚生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壓低聲音:「繪梨衣,現在不行。晚點我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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