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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尾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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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之變那年冬天,顧濯因再起晨昏鐘聲緣故,為天地所見而被迫陷入道化的境地中。

那是曾經的他所不願接受的變化。

為何拒絕?

這其實是一個不需要去探討的問題,又或者說接受才是值得詫異的,因為道化的最終結果必然是自我意志在漫長時光的推移中消逝。

何以今天的他卻決意道化?

這世間萬物無法不為此而意外。

「我不喜歡你們給出的提議,為世人決定的道路,以及所謂的靜穆之美,因此我決定要改變這一切,那這就是我該做出的選擇。」

「做出這個選擇並不困難。」

顧濯的聲音很溫和,就像是這場淅瀝著的春雨:「這是我的心意所向。」

他笑了起來,任由雨水流淌在臉頰上,有種嫩芽新發的鮮活勁兒,無雨逝天地青之哀。

「這其實是很不公平,又或者說很沒道理的一件事,畢竟人間的確有因此而毀滅的可能,而在踏上這條道路之前,絕大多數人……應該說只有屈指可數的寥寥幾人知曉這件事情的存在,而且僅僅是知曉,無法反對我的決定。」

「但要是像我這樣的人,都不願意來做決定,還能有誰來呢?」

「至於這個決定帶來的後果和責任,還有那些隨之而來的罪,自然也是由我來承擔。」

「神明和聖人總是這種角色,很合理。」

「最差的結果無非是死。」

「而且……」

顧濯微笑說道:「這件事真的很有意義,更有意思,不是嗎?」

天地萬物以肅然沉默回應。

雨依舊在下,風未曾疲倦停歇。

遠山與天穹同青,多嫵媚。

料人間見他應如是。

未央宮前一片沉默,彷如孤山深處那座無人照看的墳墓,墓上青痕已濃,蒼翠欲滴。

然後某刻,那一顆雨珠落在碑上,就此粉身碎骨。

世人忽然生出一種無法言語的輕微明悟感,依循著這種沒入神魂最深處的微涼意味,人們不再囿於天南地北與東西寒暑,皆抬頭望向上方,漸陷惘然中,不得其解。

唯有極少數真正接近天穹的修行者,比如余笙和裴今歌,又或者與顧濯相近的人,比如林挽衣和楚珺,隱隱知曉此間有何事發生。

余笙沉默不語。

林挽衣輕聲祝福。

裴今歌挑了挑眉。

楚珺悵然若失,心有空蕩。

時間或許會因為人的意志而停滯,但從未有過逆流折返的時刻,此刻亦然。

風停時。

滿天雨在,斯人已去。

……

……

這是一種超越文字所能形容的境界。

整片大陸,不,這個世界都在顧濯的意志之下。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哪怕是步入登仙境的巔峰時刻,與現在也有著無法描述的客觀差距。

他直覺縱是身成荒原群山上蒼唯有登仙者能見的淵岱也遠不如此刻的自己。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境界?

為了得出答案,他開始進行觀察。

世界不是平整的,大地上起起伏伏的曲線勾勒出溫柔與肅冷。

人在其中,渺若滄海一粟。

顧濯的目光降臨在東海。

一場暴風雨自然散去。

陽光重臨大地。

春暖,花開在面朝大海的長樂庵姑娘們的眼中,帶來驚喜的雀躍聲,嘰嘰喳喳,很動聽。

下一刻,他的視線來到荒原,找到那座位於群山深處的桃源。

湖水蕩漾著藍天的白雲,年老的荒人們坐在湖畔,似乎在思考今晚吃什麼,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簡單也最困難的選擇題。

便在這時候,有數百隻螃蟹爬入荒人眼中,每一隻都在肉眼可見地長大,在春天裡活出秋日的肥美。

在荒人為神明的到來而下跪前,顧濯已經離開。

這一次他是飛著的。

與御劍飛行不同,更非道法,如今的他就是一陣風。

風來風去,瞬息萬里。

不再被凡塵軀殼所束縛的此刻,他似乎擁有著無限的自由,世間最宏偉的山巒中的縫隙迴蕩著他的身影,萬丈深海的暗流涌動是他留下的足印,玄都之上有桃花落,落在余笙的鬢髮間。

逍遙遊。

大抵如此。

……

……

顧濯的身影出現在桃花樹下。

花落如雨,余笙衣袂微濕。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就像蒼山終年如舊的風雪,不曾因為顧濯突如其來的出現而生有波瀾。

她輕聲問道:「假如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願意來到這個世界嗎?」

顧濯想了想,說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余笙沒有再說什麼。

她認真地抱住自己的丈夫,在片刻後鬆開雙手,為他整齊衣襟,理好亂發。

她如此沉默著,不進行哪怕一句的囑咐,與要求。

這便是溫柔。

「去吧。」

余笙認真說道,別過頭,不再看。

顧濯用鼻音嗯了一聲。

下一刻,他從余笙眼中消失,去到她的世界中。

……

……

蒼山風雪依然在。

千萬年來,在修行者的認知當中,道場是通往羽化的必經之路。

唯有以大神通成就道場,方能在修行路上走到最後。

這已成鐵律。

道場是修行者的世界。

然而當顧濯到來後,他並未遭受到任何來自這座道場的敵意。

這是因為余笙嗎?

帶著這個暫未解開的疑問,顧濯在片刻的思索後,去到另外一座道場。

這座道場是如此的純白,熾熱,每一個角落裡都被光明所占據著。

趙啟抬起頭,望向無端而至的客人,認真行禮問道:「這還是登仙境嗎?」

顧濯說道:「不是了。」

趙啟誠摯問道:「這是什麼呢?」

顧濯笑了笑,說道:「我不怎麼擅長起名,改天想到再告訴你。」

趙啟愕然。

顧濯望向這道場,視線深入那千千萬萬道熾熱如自驕陽來的光芒中,在片刻安靜後有所悟。

於是他離開,在下一息到來前再臨荒原。

現在的他越來越熟悉這個世界,意志似朝陽仿夜色,時時刻刻籠罩穹蒼四野。

仿佛他已擁人間入懷。

那座孤山已不再上下皆白。

去年一劍過後,群山就此二分,有了顏色。

孤山是那一劍的終點所在。

上白下黑,分明不二。

顧濯站在孤山崖畔,俯瞰蒼茫大地,說道:「我之前一直沒想明白,假如你們想要讓這世界以靜穆的姿態長久下去,為什麼要讓人類踏上修行路?」

「你現在明白了。」

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平平淡淡,清清冷冷。

顧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修行是一個開花結果的過程,縱使其中有千萬朵花未開就凋零,但其中總歸有那麼幾朵與眾不同的,而那就是羽化。」

「羽化的前提是煉就道場。」

他平靜說道:「故而修行者終其一生都在追尋此物卻不知這也是你們所追求的。」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靜穆不是永恆的死寂,我們要的不是一個靜水般的世界,因為那最終的結局同樣是毀滅。」

「為有源頭活水來。」

「是的,你的判斷是對的,這就是人類存在的最大意義以及特別之處。」

顧濯有些感慨。

然後他望向那些活在春天的荒人身上,安靜片刻後,說道:「荒人則是你們的一次嘗試。」

「我們必須要考慮風險。」這道聲音如此的理智,不摻雜半點情緒:「很遺憾的是,荒人至今未能踏出羽化的那一步。」

話里是遺憾,顧濯卻聽不出分毫。

他想了想,說道:「就算沒有我的出現,你們也會讓淵岱死去。」

這個推斷被乾淨利落地承認了。

顧濯繼續說道:「以此相看,你們不可能一廂情願地斷定我願意接受。」

天地以無言沉默而默認。

顧濯很是感慨,說道:「原來我是你們所能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有風不解而來:「最後那五個字是什麼意思?」

顧濯沒有正面回答。

「在這場談話中,在過去的閒聊中,你們始終是你們,這一點從未變過。既然帶著一個們字,分歧的存在不可避免,哪怕你們都願意將如今這種靜穆長久地持續下去,但這不代表你們完全沒有別樣的念想,或激進,或保守的念想。」

「這體現在我絕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善意,以及我身處荒原時所遭遇的敵意,然而很有意思的是,給予我的那些敵意卻總是披著一件衣衫,不願與善意那般堂而皇之。」

「最初的我以為這是淵岱的意思,畢竟他有足夠充分殺死我的理由,但事實並非如此。」

話止於此,原因當然是再說下去就要變得難聽了。

何必呢?

顧濯看著那些遭受了數千年苦難的荒人,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萬物的聲音再次到來。

「事實正如你所想那般。」

「如果非要存在這麼一個人類,我們想不出有誰比你更好,更合適。」

「不能錯過。」

「這應該就是你說的最大公約數。」

談話在此結束。

一切都已明了。

假如這個靜穆世界終將淪為過去,要在春天裡生長出嫩芽與外世相遇。

那麼。

它們只願掌舵者是顧濯。

誰讓他曾見過那些壯闊景色?

在這時候,顧濯聽到了一句話。

「你要怎麼稱呼這個決定?」

「破繭而出?」

「這會不會太普通了些?」

「那就……叫再創世紀吧。」

……

……

顧濯身前再無反對者。

如今的他,也許不再能用人來形容,神明二字成為貼切的形容。

人世間再沒有他無法做到的事情。

只要他願意,世界也能平整。

他的理智與情感依舊真實地存在著,沒有被隨之而來的浩大的孤寂淹沒,清醒如舊。

他靜靜地俯瞰人間,根據記憶中的那些事物開始推演與計算,思考如何才能踏出那一步。

這是一個無比漫長的過程。

更麻煩的是,想要得到一個準確可靠的結果,那就不能讓計算停留在紙面上,必須要落實。

如何落實?

最先要的當然是往前踏出第一步。

誰有資格踏出這人世間最為重要的第一步?

在顧濯已然合道的當下。

……

……

未央宮前的那場春雨早已停歇。

這是九天後的人間。

白皇帝走了,白浪行坐在那個位置上了,秦國上下正披麻。

人們沉溺在真實的哀慟中,但其中也有人憂心忡忡。

這些人不僅是秦國的官員們,還是那些與顧濯有著關係的人。

在那天,顧濯於無數道視線中隨風消逝。

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踏入了一種怎樣的境界中。

在事實被確定下來前,當然沒有人敢對林挽衣和楚珺做任何決定,她們甚至得到了超乎規格的待遇。

兩人自然無所謂這些事情,林挽衣只對朝廷提了一個要求,便是不讓皇后立墓。

這當然是不合規矩的,然而大勢在前之餘……白浪行也十分樂意看到這件事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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