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意殺局(2/2)
趙啟坐在那邊。
兩人站在這邊。
落日在水影中蔓延至天邊,圈圈圓圓,圓圓圈圈。
殘陽如血,為兩岸帶來淡薄的陰冷。
趙啟望向顧濯,站起身,弓腰,執晚輩禮。
就在顧濯準備還禮的前一刻,他的衣袖被不著痕跡地扯了扯,意思十分清楚。
裴今歌目不轉睛,表示這與自己毫無關係可言。
顧濯心想這不太好吧。
念及此時,他的衣袖又再被扯,不知是風還是風。
趙啟安靜地等待著。
然後,四個字落入他的耳中。
「你不如她。」
顧濯的聲音聽著很淡,卻有力度,令人相信,
然而無論怎麼聽,這句話都突然到極點,稱得上是無禮。
兩岸一片寂靜。
趙啟緩緩直起腰身,望向顧濯的眼睛,皺眉,一言不發。
裴今歌對他的反應尤為滿意。
顧濯自然不會再把話繼續說下去,視線落在陳遲身上,說道:「好久不見。」
陳遲心想這時候的我要是誠實,那大概是苦笑著說不如不見。
於是他很認真地微笑起來,開始寒暄:「其實不久,只是你我那天道別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才有現在這種感覺罷了。」
顧濯望向陳遲的眼睛,看出了這位故人的真實想法,有些遺憾,但理解。
「謝謝。」
「呃?」
陳遲的眼神滿是錯愕。
顧濯認真說道:「還有抱歉,假如你沒遇上我,現在的你或許還能是你喜歡的那個自己。」
聽到這句話,陳遲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無數情緒從他心中湧出,那是過往數年間所經歷的一切心酸,曲折流離。
他低下頭,慢慢地均勻地呼吸著,然後在某一刻用力地咬住乾裂的嘴唇,讓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喉嚨中,半點也不願意流露出來。
晚風隨暮色而至,吹拂著那張不知何時生出蒼老味道的臉頰,留在面容上的皺褶終於得以舒開,不再是緊皺著的,不再是愁且苦的。
沒有淚水從眼眶流淌下來,陳遲在這短暫的茫然過後,抬頭望向顧濯。
「是該抱歉。」他說道。
顧濯說道:「但可能沒有補償。」
陳遲笑了起來,搖頭說道:「有這一句話就夠了。」
顧濯不解問道:「別的都無所謂?」
「我又不是不認識你。」
陳遲看著他,突然笑得很開心,說道:「我知道你在望京做過什麼事情,連長洲書院對你那般冒犯你都能不在乎,我想不出我該怎麼懷疑你的人品。」
顧濯沒有說話。
不是冷淡,而是他不太習慣這樣的談話。
裴今歌猜到他的想法,對陳遲說道:「你該走了。」
陳遲收起笑容,轉身向趙啟點頭致謝,然後離開。
要是沒能見上今天這一面,的確是要遺憾的。
伴隨著陳遲的身影遠去,兩岸再次安靜。
暮色更濃,日落過半。
天地間一片血紅。
趙啟望向顧濯,說道:「陳遲是來給我送信的,那封信的意思很簡單,便是讓我對你出手。」
顧濯問道:「然後?」
趙啟說道:「在然後之前,我向請教您數個問題。」
顧濯沒有拒絕。
趙啟看著他,問道:「在踏入荒原時,您對這一切沒有預感嗎?」
顧濯回憶片刻,說道:「的確不怎麼有。」
在迤城的將軍府中,王景爍給他的感覺是不太好,但遠未到心生警惕的緣故。
那這就不足以成為他折返南方的理由。
「其實您不該來的。」
趙啟沉默了會兒,說道:「因為在您到來的前一刻,我仍舊沒有做出決定,是否對您動手的決定。」
話至此處,他的目光挪動到裴今歌的眼中,補了一句話:「但我確實不喜歡剛才那句話。」
「何必以此作為藉口。」
裴今歌唇角微翹,淡淡譏諷道:「以你的心性,又怎會因為那句話而做決定,無非是你早已心動。」
趙啟說道:「也許。」
裴今歌依舊在笑著。
在太陽餘暉的映照下,她的笑容愈發艷麗,近乎不可一世。
她問道:「我不知道你們是從何時開始計劃的,但我想時間不可能比我在慈航寺前輸給他來得更早,在這長不過一個春天的時間裡,你們能有幾成勝算?」
趙啟平靜說道:「這不是我會關心的問題。」
裴今歌微微笑著,說道:「但你不可能不去思考。」
「如果……」
趙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信上所說的那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關於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裴今歌挑眉問道:「十成?」
趙啟說道:「十成。」
兩人的語速不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極慢,每一句話都似乎帶著話音之外的深意。
顧濯有無數次機會摻和進去,不管是用言語擾亂道心,還是藉機推敲出更多的信息,都是可以做的事情。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反而是坐了下來,在這溪邊。
溪流不止,光陰在此逝。
趙啟收回視線,再次望向顧濯,認真說道:「這其實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很有趣也很無趣的是,上一個身陷局中的人你十分熟悉。」
他最後說道:「盈虛。」
話說到這裡,那就是什麼都說了。
時隔五年。
白皇帝再以天命,垂釣。
這次他要釣的是顧濯性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