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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百年生死兩茫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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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外,孤崖上。

時已入冬,江聲依舊滔滔,未曾隨飛雪而冰封。

兩岸林木仍留舊綠,在暗淡天光的映照下,越發顯得老去。

顧濯坐在崖邊,身旁是不知從何搬來的茶爐,銀炭正在其中燃燒出火焰,帶來溫暖。

茶水隨著沸騰發出汨汨的聲音,聽著談不上悅耳,但終歸是不一樣的。

他看著遠方的神都,眼裡仿佛能夠倒映出當中的一切畫面,無論虛假還是真實。

那一輪孤月已經殘缺,劍光氣勢不曾墜落半分,但終究失去最初的明亮,頹然無法掩飾。

就像皇后娘娘對林挽衣說的那般,青霄月與劍道南宗這場戰鬥的結果,超過七成可能是同歸於盡。

神都城中,尋常巷陌里,無憂山與巡天司的廝殺越發激烈。

前者隱隱有種占據上風的意味,也許是因為巡天司在去年慘遭肢解,又或許是因為曾經生活在巡天司的人,在這一次被迫站在它的對立面。

像知己知彼這種道理,再過千百年依舊還是真理。

然而神都從未只有巡天司,相信在其餘部衙的聯手援助之下,當下的局面將會很快得到改變,不存在惡化下去的可能。

很有意思的是,所有的這一切紛亂與不安,都被雙方以無言的默契掩蓋在絕大多數人的視線之外,讓皇城前的人們依然對和平抱有奢想。

有車輪碾過山道的聲音響起。

顧濯收回目光。

他提起那個茶壺,讓爐火顯於風中,開始倒茶。

是兩杯。

熱霧自茶水表面升起,以極快的速度被吹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與易水那座江心島的濃霧截然不同。

故而來者嫌棄得很有道理。

「你這茶是怎麼泡的?」

王祭嘗了一口,聲音里滿是嫌棄:「味道真是亂七八糟。」

顧濯無所謂,平靜說道:「下次你來泡。」

「等下次再說。」

王祭放下茶杯,與身在神都未央宮前的道休,問出相同的話:「白皇帝為今天準備了多長時間?」

聽著這話,顧濯好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王祭心想好像也對。

為何他還是下意識問了?

與此同時,白皇帝也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答案十分清楚。

——朕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像這種事情就不可能當面承認。」

王祭毫不客氣譏諷說道:「奈何和尚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說廢話,就連道休這種人也不能例外。」

顧濯說道:「畢竟如今還沒到他們動手的時候。」

白皇帝與道休三人的勝負,將會直接決定下這場戰爭,或者政變的最後結果。

當下雙方所做的一切事,本質上就是在動用所能動用的全部手段,竭儘可能地去影響最後的勝負。

換句話說,四位羽化中人之外的生死都是無關緊要的。

無論青霄月,還是劍道南宗。

甚至裴今歌和那位人間驕陽。

故而今天更像是一次雙方預謀已久的政變,而非真正的戰爭。

百年以前,那場席捲整個人間的戰爭里,羽化固然也重要到極致,但終究無法像今天這般決定一切——否則道門又怎至於兵敗。

崖畔上雪飛如絮,似不見盡頭。

王祭默默看著這幕畫面,遠方那座立於百年前的宏偉雄城,忽然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嗎?」

顧濯問道:「為什麼?」

王祭認真說道:「因為我怕來不及。」

顧濯微微一怔,心想我可不要抱著你。

下一刻,他才是反應過來,說道:「你覺得我會死在今天?」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不就是最肥的那條魚嗎?」

「我知道你有可能袖手,但再怎麼也是要旁觀到底的,那我可不得害怕人死債消嗎?」

王祭翻了個白眼,惱火說道:「要不然我怎麼會不遠萬里推著輪椅,辛辛苦苦地跑到這邊來,你真以為我閒著沒事做?」

顧濯也不尷尬,畢竟欠債的人是他。

「謝了。」

「不客氣。」

王祭為自己倒了杯茶,再飲一口,忽然說道:「觀主之前去了一趟玄都。」

顧濯平靜說道:「我不知道。」

王祭說道:「為求晨昏鍾。」

顧濯看了他一眼。

「你應該知道白南明死後庵主來了一趟易水,希望我能在今天出手,我沒有徹底回絕,給出的條件很簡單。」

王祭繼續說道:「只要晨昏鍾現世,那我就願意站在他們那邊。」

顧濯笑了笑,問道:「如果晨昏鍾是因白皇帝而現世?」

王祭聽著笑不出來,有些奇怪,說道:「這是玩笑?」

「嗯。」

顧濯溫聲說道:「按照你先前的話,在她死後的當下,我著實找不到在今天讓晨昏鐘響起的理由。」

王祭心想的確是這個道理。

「而且……」

顧濯的笑容漸漸淡去,說道:「我答應過一個人,今天我會冷眼旁觀到底。」

王祭沉默不語,心想那個人應該是白南明。

然後他再想到百年前的舊事,心生諸多感慨,把那杯沒喝的茶灑向空中。

茶水落入,了無蹤跡。

顧濯望向老者。

王祭不知從什麼地方取出一壺酒,拋給了他,說道:「人間難得一場盛事,此時理應喝酒,而非飲茶。」

顧濯說道:「有道理。」

說完這句話,他舉起酒壺飲了一口。

酒入咽喉,辛辣的滋味瞬間擴散開來。

遠方,神都的聲音不斷隨風而至,行至此間山崖。

就在山崖之外,層層密林中。

前司主站在某株古樹上,手裡同樣拿著一壺酒,飲得很慢。

他的視線不曾離開神都片刻,眼角的餘光便也始終停留在那座孤崖上,眼神並不漠然,而是一種近乎陶醉似的溫暖熱愛。

……

……

未央宮前的問與答,沒有維持上太長的時間。

皇帝陛下沒有任何承認事前謀劃的道理,道休佛言再如何深刻,終究無法讓他改變決定。

這種不出意外的石沉大海,反而讓心生焦慮的諸多世家之主冷靜下來,因為此刻是真正的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死生滅活皆在今朝。

意識到這一點,殿前的人們不再遲疑,去做如今該做的事情。

……

……

宋家在神都有著難以忽略的名聲,在大朝議開始前的那些天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前來拜訪,就像是要一口氣把那鐵門檻踏破。

所求無非是當代宋家家主,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未央宮前,皇帝陛下的對面。

然而直到最後那一刻,這位家主面對各種說客擺出來的事實,皇后娘娘對待世家的冷漠冷血態度,還是沒有放棄忠誠。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為之印象深刻。

故而當宰相在未央宮前說出那番話後,站在宗門一方的世家很自然地開始想起宋家,決定以此作為反擊。

更重要的是,根據無憂山方面提供的情報,神都大陣其中一處陣樞就在宋家園林裡頭。

皇城大陣尚未完全開啟,游弋在穹蒼上灑落陰影的飛舟再如何龐大,終究無法完全阻斷以各種手段傳遞出去的消息。

於是宋家緊閉著的大門被破開,轟隆的聲響如若雷鳴,響徹半座神都,根本無法被掩蓋下去。

效忠各個世家的供奉強者們步入其中,然後遇到神情不見詫異的宋家中人,以及早已嚴陣以待的朝廷官員,一場廝殺就此開始。

宋景綸在今年秋末時破境至養神,與真正的強者仍有著巨大的差距,但在這生死存亡之際同樣無法置身事外。

他在望京城中經歷過生死,本以為今天不會再有任何的詫異,然而當他親眼看到不久前同桌喝酒的摯友,在這時候帶著陌生人闖入自己的家裡,依循著舊記憶往園林假山的位置走過去,強烈茫然與荒謬的感覺再一次真實地湧上他的心頭,根本無法抹去。

隔著長廊,遙遙對望,終究一言不發。

留給兩人的唯有生和死。

這場戰鬥沒能持續上太長時間,以朝廷一方的慘勝作為結束。

宋景綸面容蒼白,不斷地咳嗽著,自唇中飛濺而出的都是血沫。

他站在那位已經無力反抗的摯友身前,準備殺人。

就在這時,那位摯友用盡最後的力氣抱住他的大腿,痛哭著喊道:「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我也不想要來到這裡,這也不是我做的決定啊,你可以放我一條生路的……」

宋景綸愣了愣,握著劍的手慢慢失去力氣,不再緊握。

那位摯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動搖,繼續哭喊著,哀求著。

嚎哭的聲音與散落在整個宋家的廝殺聲混為一體,快要分不清的時候……戛然而止。

一道寒光飛掠而過。

隨之而起的是鮮血高濺而起。

宋景綸霍然睜大眼睛,來不及做任何事,臉上的蒼白被艷紅抹去。

「前些天你和他吃過一頓飯,你覺著他為什麼要和你吃那頓飯?」

求知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很是虛弱。

宋景綸望了過去,只見他的腹部衣衫盡數染紅,往深處看甚至能看到後方的風景。

求知自嘲說道:「我就是抱著和你一樣的想法才會受的傷。」

話至此處,他拖拽著踉蹌的腳步往園林走去,繼續守住那處陣樞。

宋景綸跟了上去。

「林家……會怎樣?」

「我不知道。」

「我們會怎樣?」

「那取決於宮裡最後會怎樣,像你和我這樣的人,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衷心祈願,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多餘的用處了。」

……

……

林家在神都的名聲遠不如宋家,與實力的關係其實不大,主要是因為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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