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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且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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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再說一遍不?」

「嗯?」

「就剛才那句話?」

「……你就這麼想聽?」

「對對對,趕緊!」

「白南明現在是我師姐。」

話音方落,坐在輪椅上的那位老者再次大笑出聲,淚花自眼角滲出,左手捧著自己的肚子,右手不斷拍打著輪椅的扶手。

就像是漁夫拍打船舷,將要放聲而歌。

顧濯神情不變,靜靜地看著他,仿佛聽到的是一個極冷的笑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濃霧中的笑聲才是堪堪散去。

眼淚被衣袖擦了乾淨,蒼老臉頰上的笑容卻是怎麼都散不開,滿滿地都是促狹的意味。

顧濯說道:「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也該要走了。」

「何必這麼著急?」

老者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人老將死之際難得遇到一位故人之後,我想稍微多說幾句話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吧?你該給我這個面子吧?」

顧濯不願理會這句話,但終究是沒轉身離開,在旁邊簡單尋了一塊石頭坐下。

如今世間鮮少有人知曉老者的姓名,提及他的時候,往往都是以易水太上長老相稱。

唯有白南明這般從百年以前走過來的絕代人物,才會捨棄這個稱呼,直接喚其姓名王祭。

何以不加修飾直呼其名?

當然是因為……王祭真的有些不太要臉。

如今人間羽化中人,哪怕是常年與陰暗腌臢事為伴的司主,行事亦是極具氣度,簡單些說就是要臉。

王祭卻與眾不同。

也許與他自青年時候遭逢大病,以至餘生再也無法行走的緣故,他的心性因此而漸漸生變,不是與過往千萬人相似的鬱鬱寡歡,而是一種往極好處讚美是疏狂,不好聽則是賤的性情。

但這也和他的名字一樣,唯有極少數人才知道他的真實模樣。

這是顧濯上一次路過易水時,不願多看哪怕一眼轉身就走的真正原因。

遺憾的是,世間事向來喜歡為難世間人,有些時候不是他想不見就能閉眼不見的。

想著這些事情,顧濯神情越發平靜,說道:「那你想聊什麼?」

王祭想了想,挑眉問道:「你為什麼不拜我為師?」

去年夏祭,身在易水的他也曾聽到過顧濯這個名字,確切是動了收徒的心思,為此憑空以劍意寫下近百字讓人代為轉達,最終卻無功而返。

當時他只是惋惜,不覺遺憾。

如今唯有悔之莫及四字才能形容他的心情。

顧濯看著他,如實說道:「你是我第一個否了的想法。」

「有些傷人了啊。」

王祭沒好氣說道:「我有那麼差嗎?」

顧濯坦然說道:「心知肚明,這四個字可以在這時候的你身上用上一用。」

王祭面無表情看著他,旋即冷笑三聲,話鋒驟轉。

「夏祭的時候欺負小朋友有意思嗎?」

「我記得,你先前說我是你的故人之後,所以你現在說的這句話是沒道理的。」

「……為什麼最後是白南明?」

「我比較喜歡代師收徒這四個字。」

「不是喜歡她本人嗎?」

顧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祭攤手,一臉無辜說道:「好吧,看來是我誤會了,我還想著她代師收徒其實是別有一番深意,為的是方便自己近水樓台先得月呢。」

下一刻,他話鋒再轉:「那個姓林的小姑娘又是怎麼回事?」

不知為何,話至此處老者的聲音突兀壓低,仿佛這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不能說的秘密。

顧濯不為所動,說道:「就是那麼一回事。」

「好一句那麼回事。」

王祭聞言似是感慨,聲音婉轉頓挫,似陰似陽:「真是似曾相似啊,都是故人之風啊。」

這哪是什麼感慨?

分明是譏諷。

顧濯不再說話,起身往外走去,離開的意思很清楚。

「別!」

王祭立刻就急了,喊道:「等等!」

顧濯沒有停下腳步,放緩些許,頭也不回說道:「最後三句話。」

王祭惱火說道:「不是,你陪我一個腿腳不便的孤寡老人多說幾句話怎麼了?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尊老啊?難道你覺得我還不夠愛幼嗎?我剛才不是在認真關心你這位晚輩的死人感情生活嗎?你現在不好好和我拉關係,到時候你師姐打過來誰替你擋?不還是我坐著輪椅趕緊趕慢……」

話音戛然而止。

顧濯轉過身,看著他認真說道:「現在一句都沒有了。」

「好吧。」

王祭長嘆一聲,問道:「如果我現在跟你道歉,那你心裡能好受一些嗎?」

顧濯說道:「給你一句話。」

王祭明白他不是開玩笑,沉默思考很長一段時間後洒然輕笑出聲,最後說道:「我那位故人已經死了,所以你記得好好活著。」

顧濯微怔片刻,再次邁步往外走去,只留下了一句話。

「當然。」

……

……

再回首。

關山絕,亂雲千迭,江北江南雪。

當顧濯乘一葉扁舟北上,與易水當代掌門道別後,不知為何便想起了這麼一句話,明明如今才是初秋。

就像他不愛講道理那樣子,他同樣沒有傷春悲秋的習慣,於是他很認真地思考了一遍,確定真正的原因是他其實也命不久矣。

以壽命論,他不見得能比坐在輪椅上的老者活得更久,更遲告別這個人間。

自從去年暮春服下通聖丹後,顧濯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再顧忌過自己的壽元,畢竟五年其實不短,足夠他做成很多事情了。

那時的他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他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道理。

——世俗事總是越理越多的,好比如現在的他奔波於北地,為的卻不是讓自己活得更久。

余笙為此事請動他的時候,他雖找不出合適的理由拒絕,但終究是能生硬沉默的,何以當時不做這般選擇?

不可否認,其中極為重要的原因是他需要藉助大秦的力量,以此來讓自己找到活得更久的機會。

然而這樣做的代價,何嘗不是讓彼此的因果越發糾纏,難以理清?

真麻煩。

顧濯仰起頭,望向秋日的清曠天空。

然後他再低下頭,目光落在右手握著的那把舊劍上。

這把舊劍有一個為世人所知的極妙名字。

——且慢。

……

……

「師父……」

魏青詞恭敬至極地行了一禮,苦澀低聲問道:「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與顧濯不同,哪怕他抬起頭望向濃霧深處也無法清楚看到那張蒼老的臉頰,落入眼中的唯有一個模糊而龐大的身影,如山似海。

「為什麼且慢在那人手中?」

王祭的聲音不再隨意,淡漠以至高遠。

魏青詞低頭,說道:「是的。」

王祭說道:「想不明白才是對的,因為我現在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自然地回想起不久前的對話,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過去不提的重要問題。

你為什麼忽然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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