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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這人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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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浩蕩,自崖後升起。

陽光夾雜著雪花落下,紛紛揚揚似白紙,與送葬其實沒有太多的區別。

王祭伸出手,讓枯瘦的掌心多出些許冰涼的感覺,心意隨之而靜。

他說道:「我該走了。」

顧濯看著他的側臉,沉默半晌後,道了一聲好。

王祭忽然笑了,說道:「這些年來我過得其實不怎麼有趣,畢竟都是千篇一律的重複,每天睜眼望去都是同樣的景色,很難找出什麼新鮮的意思。」

顧濯沒有說話。

王祭的語氣有些感慨。

「現在回想起來,遇到你的確是最為特別的那件事……就像很多年以前發生過的那一次。」

他忽然問道:「當時沒有你讓出的那個頭名,其實我也還能是今天的這個我,只不過要艱難辛苦上許多,對嗎?」

顧濯想也不想說道:「是的。」

話是真話。

真心話。

以劍道論,王祭與創立易水的那位祖師相比亦是不遜分毫,平分秋色絕非過譽。

否則易水何以平靜百年?

這樣一位劍道大宗師又怎會被一次意外完全決定自己的未來?

王祭閉上眼睛。

與過去不同,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再叩打輪椅扶手,因為他已有決定,不需要再去思考。

但他依舊在說著話,聲音很是愉快。

「還挺有意思的,好像我每次遇到你沒過多久,都會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情?」

「很想說這和我其實沒什麼關係,但這話似乎太假。」

「事實不會因為你的否認而被改變。」

「也對。」

「你還記得我當年為什麼不站在你那邊嗎?」

「我只記得你怒斥出口的那句話,就是你們怎麼敢想著讓我一個殘疾坐輪椅給你們打天下。」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再有道理不過。」

「是假的。」

聽到這句話,顧濯很是意外,因為他是真的相信。

王祭平靜說道:「我從來都不喜歡道門的做法,當年的我很願意站在大秦的那一邊。」

有些話沒有被他付諸於口,但已昭然。

——如果不是你的存在,那我必然出劍。

顧濯沉默不語。

王祭說道:「今天也是同樣的道理,唯一不同的是,我找不出讓自己袖手旁觀的理由。」

顧濯想了想,說道:「修行為的是自己。」

聽著這話,王祭笑了起來,說道:「正因為修行是修的自己,所以百年前的我才會冷眼旁觀,而今日的我偏要出劍。」

話音落時,他握住橫於膝上的且慢,握住,拔出。

當劍鋒與天地相遇那一刻,坐在輪椅上的王祭如若瞬息間遠去千里之外,然而他的身體卻依舊真實地存在於這片孤崖上。

以孤崖為起點,至未央宮前為終點。

沿途所過,長街驟然寂靜。

所過之外,無數煙火俱滅。

滿座神都死寂。

天有一線開,萬頃陽光不見,湛藍從中出。

皆為劍鋒所斬!

……

……

陽光落不下大地,王祭從蔭涼中走出。

他依舊是荒原群山中的年輕模樣,而非坐在輪椅上的那位老者。

且慢被他隨意提著,找不出應有的絕世鋒芒,那些對世人恐怖至極的空間裂縫亂流,在他面前與易水畔的江風無甚區別可言。

未被束起的黑髮,因此而被吹拂散開,在風中如若劍舞。

隨著他越來越接近未央宮前的台階,清涼的陰影便也來得越來越淡,無數佛光充斥在這裡的每一片空間裡,於是他的面容也就被照亮了。

王祭似乎有些不太適應,眼睛下意識地眯了起來,給人的感覺便來得更年輕了。

未央宮一片沉默。

「還有誰沒來的嗎?」

司主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笑意:「今天可算是比上一次來得熱鬧了。」

王祭看都沒看他眼,望向白皇帝說道:「我站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

皇帝陛下說道:「請講。」

王祭說道:「你所描述的那個未來也許是盛世,你確實也用一百年的時間來證明自己能夠做到,我相信你能做到你說的那些,至少在我死之前,你話里的那個未來不會發生改變。」

皇帝陛下沒有說話。

不是驕傲,並非淡然,而是這句話必有然後。

王祭看著他,搖頭說道:「但我確實就是不喜歡。」

皇帝陛下平靜說道:「總要有一個不喜歡的理由。」

王祭說道:「可以是我想要戰上一場,可以是我看你不怎麼順眼,可以是我今天就是想要落井下石,可以是我黃雀在後等待已久,還可以是我其實早早就答應他們要出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再是隨意不過,就像是在街邊酒樓上與好友落座後不知道該怎麼點菜只能強行耍無賴推脫責任那般。

「但其實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

他看著白皇帝說道:「如果這人世間的萬物要盡數依照你定下的鐵律去運行,那我的劍必然也在其中。」

皇帝陛下安靜片刻後,說道:「不錯。」

王祭說道:「所以我站在這裡就是理所當然。」

皇帝陛下說道:「為手中劍。」

王祭說道:「與自由。」

話至此處,他再次想起很多年以前,身在王家裡有過的那些往事。

那是長輩總是惦記在嘴邊的不要忘記姓氏,為什麼不能忘記呢?因為身上流淌著相同血液的你我,理應要為這個姓氏付出所有。

年幼時候的他對此始終相信,直至某天他遭逢所謂的大病,成為主家子弟的踏腳石,雙腿餘生無康復可能,他才真正明白那些話里的意思。

於是他破門而出,在易水中遇到自己的那位師父,便又讓人因為自己的姓氏而死……那時節,他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難過。

自那以後,他人生中最為厭惡的事情就是旁人的意志,以及所謂的規矩。

這或許就是他直至今日仍未坐在易水掌門之位上的根本原因。

眼不見,心就不煩。

坐井觀天沒有什麼不好的。

我偏愛坐在這口井裡,但你卻偏要我走出來,見你那滔滔江流,與你東流入海。

這對我來說就是不好的。

王祭想著這些。

他的神情越發平靜,且慢劍鋒愈發明亮,不可直視。

皇帝陛下嘴角微微翹起,笑容是嘲弄,問道:「百年前你又為何不出劍?」

「為什麼?」

王祭洒然一笑,從容抬手。

且慢劍鋒指向白皇帝,他說道:「也許是當年我為自己改名王祭,祭奠的就不僅僅是王家,還要再有一位皇帝的意思吧。」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說道:「這個解釋的確有些意思。」

……

……

孤崖上,顧濯望著天空。

陽光重新出現,為世人所見。

在今天,這樣的畫面已經出現過太多次,理應習慣。

然而此刻的他心情卻莫名有些蕭索。

好似又再回到深秋時候。

美酒已經喝完,茶水早已煮老,故人也然離去。

那現在的他還有什麼該去做的呢?

……

……

未央宮前的局勢不會再迎來任何的變化,勝負在即,這是當下所有人的認知。

與百餘年前玄都決戰相比起來,今次這一戰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沒有任何一位羽化中人得以置身事外,那就代表一切都會在今天被決定。

諸宗門與世家之主開始在此刻生出分歧,前者於激流中決定驀然折返皇城,抱著的心思再是清楚不過,後者卻是走得格外堅決,畢竟另外兩位大秦王將此刻很有可能正在斬殺他們的族人,而世家的傳承終究是要落在血脈之上。

幸運的是,在分歧生出後的不久,雙方便已達成共識。

不是因為他們放下爭執,而是忠於朝廷的強者自長街兩側不斷出現,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了包圍圈,離開已經成為一件奢望的事情。

生死已然在前,余者皆為閒雜。

萬守義沒有死在皇城中,雖已負傷,仍然真實地活在人群中。

他清楚看見皇后娘娘出現在長街末端,更清楚地聽到了接下來的幾句話。

「勝負不在此間,而在未央宮前,娘娘你又何必把生死置於此地?」

「你想多了。」

「娘娘此言怎解?」

「再重複上三千遍,我依舊不會死在這裡,死的只能是你們。」

……

……

巷裡。

自在道人站在楚珺的身前。

沒有短暫的告別,林挽衣三人仍舊站在她的身旁。

自在道人目中無人,唯有楚珺,認真說道:「這人間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楚珺眼神微變,說道:「我不明白師叔你的意思。」

自在道人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你必然是明白的。」

楚珺沉默了。

她沒有說那些應該說的話,比如你是始終在監視著我嗎?

否則你何以得知晨昏鐘的存在?

她說道:「您真覺得這是我所能決定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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