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一個好人(1/2)
在說完那句話後,魏青詞轉過身,再次走到那座空墳前。
他低下頭,看著墳前那塊墓碑沉默不語,無由來地生出一種寒酸的感覺。
墓碑上的那些字自然不會有易水中人喜歡,或者說易水的弟子們無比嚮往著祖師所做的選擇,因為那些劍光曾經真實地出現在天之下,為世人所見。
問劍未央宮,與白皇帝戰上一場。
這是人世間無數劍修所不敢付諸於口卻夢寐以求的事情。
去年冬天,挽劍池與朝天劍闕之所以被禪宗與諸世家說服,其中又何嘗不存在以劍問道的念想?
魏青詞忽然說道:「可是最終的結果呢?」
墳前一片安靜。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情緒:「朝天劍闕已經跪了,挽劍池仗著天高地遠不願意跪,但到底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呢?不得羽化,最終的結局無非就是一場空。」
「我的記性很好,當然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以荒人之法破境羽化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在你看來。」
「可是,現在的易水卻需要這種在你看來無意義的意義。」
「為此我可以做一切應該做的事情。」
這些話沒有第二個人聽到。
這本就是魏青詞對自己說的真心話。
他望向墳墓後方不遠處,在數株花樹掩映間的那道細長陰影,沉默不語。
且慢就在那裡。
這把易水的鎮宗之劍自滄州歸來後沉寂至今,閉鞘不出,如若枯木,不知道是在為死去的王祭默哀,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魏青詞十分清楚這個事實若是為外人所知,易水所面臨的壓力將會變得更加沉重,而如今人間的局勢卻又註定他無法把這個秘密掩藏下去,必將迎來暴露的那一天,無非早晚。
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要嘗試著往前踏出那一步,別無選擇。
只是當他想到楚珺與師尊分明無親無故,最多不過有那一面之緣,卻在今天以如此荒唐的理由來到易水,最後偏偏又對他說出羽化二字,不得不去思考更多。
比如這是否是那位魔主所編織的陰謀。
否則世事怎會如此巧合?
魏青詞看著陽光勾勒出那些深刻在碑石上的文字,無數次想要深深地嘆息上一聲,最終什麼都沒做,神情還是那般冷漠,或者說是麻木。
「即便是師尊你這般驕縱自我的人,與魔主稍稍靠近以後,結果依舊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玩弄至死,甚至死前還要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心滿意足,認定不虛此生,那麼……像弟子這種遠不如您的人又怎能成為例外呢?」
他最後對師尊也是對自己說道:「這是庵主和您甚至司主都用生命證明過的事實,所以我絕不會讓易水走向那麼一條不歸路。」
……
……
在身死前,司主被譽為人世間最為神秘的那位存在,這與巡天司在過往數十年間的努力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
故而當求知決定了解司主的生平後,連半天時間都不到,便有數十份在過去列為絕密的卷宗被堆在他身前的書案上,以供翻閱。
狂瀾將至,生死在前。
為什麼還要在今天去看一個死人?
求知看著身前這堆卷宗,回想起當初滄州城中曹公公宣讀司主種種罪狀後,青霄月與趙啟在那次閒談當中隱晦流露出來的意思。
——無論顧濯如何,司主都要死。
皇后娘娘為什麼要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
若說以此來換得名聲,未免無稽,司主固然作惡無數,但那些惡行過往都藏在夜色里,不為人知。
即便隨著那張聖旨的出現,所有的罪行被暴露在天光之下,世人也無法對此生出真實的感覺,依舊覺得遙遠。
皇后娘娘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但她依舊這麼做了,不為司主留下半點體面。
那就代表司主在她心中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求知的想法很直接。
巡天司如今面臨的風雨自皇后娘娘而來,只要讓她無法呼風喚雨,困境自解。
從司主入手,尋找這位罪人與皇后娘娘曾經存在過的那些隱秘關係,以此作為切入點大做文章,便是求知當下所想到的唯一辦法。
唯一的問題是……與司主有關的卷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多。
求知滿臉愁容,心想現在的自己固然是比以前強上不少,但再怎麼強也還是半個文盲,怎麼可能把這一大堆東西全看完?
他揉了揉緊皺的眉心,猶豫再三後,還是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見德秋思。」
「在望京試圖殺過魔主的那個德秋思。」
「理由?當然是因為我十分欣賞他的勇氣與睿智,認為他是可以藉助的力量。」
「我還能不知道德秋思是司主的徒弟嗎?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你到底哪來那麼多話問的,給我去辦事就是了。」
「總之,今天我就要見到德秋思,辦法你想。」
……
……
白帝山上花樹漸濃,湖水泛著金光,明亮到讓人睜不開眼。
裴今歌坐在石屋頂上,凝視著這片如畫般的風景,看似是在思考,其實早已出神。
直到余笙走到她身旁坐下,才是醒過神來。
「他怎樣了?」裴今歌隨意問道。
余笙輕聲說道:「還在想著,只是暫時沒有頭緒,想來沒這麼快能想明白。」
裴今歌安靜了會兒,說道:「他不應該是一個心懷惘然的人。」
余笙明白話里的意思。
所謂修行,歸根結底都是在修自己。
每一位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無論善惡,還是對待這個世界的看法必然都是堅定的,甚至可以用執著二字形容,不該有此遲疑。
「如果這是他一個人的問題,答案隨時都能給出,但這關乎到整個人間。」
余笙平靜說道:「那就值得惘然。」
言語間,她取出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茶水與瓜果,又補了一句話:「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好人。」
裴今歌聞言很是無語,心想哪有好人會被稱作為魔主?
這莫非就是夫妻之間才能擁有的獨特幻覺?
她偏過頭望向余笙,挑眉問道:「你現在會有尷尬的感覺嗎?」
要知道大秦曾經是你和陛下的大秦。
余笙淡然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裴今歌很是佩服,因為她確信自己沒有辦法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否則又何至於遲遲不願踏出前往羽化的那一步?
一念及此,她情緒有些複雜地在心裡嘆了口氣,隨手從果盤中拿起一根黃瓜啃了兩口,指著同為白帝山的遠方。
「如果把這座嶄新的陣法比喻做一個圓,那我們此刻所在的這處清修之地就是最後的缺口,陣法的雛形將會在這裡顯現出來。」
裴今歌認真說道:「這個事實讓我十分不安。」
余笙忽然問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裴今歌微微蹙眉,不明白話中何意,理所當然說道:「既然你是他的妻子,那就算整個世界都找不出他,你也是世界之外的那個例外。」
余笙很喜歡這句話,輕聲說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真正關鍵的是我曾經在這裡和他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而這雖然隱秘但卻不是絕對的秘密。」
裴今歌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沉默片刻後,說道:「那位太監首領能猜到嗎?」
余笙說道:「你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裴今歌沉默不語。
過去的她作為大秦權力中心的大人物之一,又怎可能沒有和那位數十年如一日站在白皇帝身後的太監首領打過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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