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舉世皆驚(2/2)
馬蹄聲響,踏破滿是血污的水窪,他戴上隨手順來的斗笠遮雨,便也遮去了天。
城門樓前的大人物們陷入惘然,看著那匹馬從自己身旁走過,心想今天難道這樣就結束了嗎?
為何你就殺了那麼幾個人,為何你不殺死我們呢?
然後有人在茫然中想到,或許如此活著才是最大的痛苦?
在這個念頭生出後,這些平日裡再是要臉不過的人開始想死,但卻遲遲無法自殺,因為他們終歸不想死。
唯有潮生宮主是例外。
站在雨中的他,不屑譏諷嘲弄地看著騎在馬上的魔主,握住手中那把殺豬刀,沒有任何留戀地抹向自己的咽喉,因為他不能接受自己這樣的活著。
然而……刀鋒最終卻沒能抵在他的咽喉上。
當。
殺豬刀從潮生宮主的手中落下,與青磚石相撞,濺起碎石礫。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根本不聽控制的雙手,驚怒喊道:「你對我做了什麼?我為什麼殺不了自己!」
顧濯的沉默依然,蹄聲依舊。
一切都已在無言中。
死是解脫,亦是恩賜。
所以我會讓你以最為痛苦的方式活著。
那匹棗紅馬被城門洞中的黑暗淹沒,噠噠噠聲音漸行漸遠。
潮生宮主看著顧濯的背影消失在眼裡,呆住了。
片刻後,他雙膝跪倒在地,嚎啕痛哭不已。
……
……
「你……還能撐得下去嗎?」
「再繼續這樣,你真的會死的。」
「死在你成為我們之前。」
「我知道你不願意道化,徹底變成非人的存在,但再怎麼樣也得先活著吧?」
「活著才有希望啊!」
行在淒風冷雨中,顧濯並不真正孤寂。
世間萬物從未捨棄過他。
若非如此,濟濼又怎會恰好迎來那場微雨,讓潮生神宮的陣法得以成型又在轉瞬間破滅?
顧濯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些許雨水送入唇中,緩解咽喉間的乾涸。
「我從未想過死,便不會死。」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所以你們可以放心。」
這句話很硬,聽不出柔和的意味,無法帶來愉快,但誰也沒有責怪他。
如山般的沉重倦意真實存在著,在這種時候強求溫柔,未免過分。
一束陽光破開烏雲,穿過層層雨簾落在顧濯身上,畫面神聖而莊嚴。
與入夜後的那輪皓月不同,無論春夏秋冬,太陽總是習慣沉默。
沉默不代表無為,它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照看顧濯。
那是冬日下的溫暖陽光,是踏出江水後的劇烈燃燒的暮火,是某天午後映出眼前景色清麗的陽光……乃至於恰好落入某位敵人眼眸里的刺目光明。
故而當它久違地開口說話後,萬物寂靜。
「那個小姑娘差不多要到神都,所以你不用再這樣拼命了。」
顧濯抬起斗笠,望向前方煙塵不起的寂靜官道,在陽光中愜意地閉上眼睛。
那一襲染著血與雨的黑衫,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澤,彷如神輝,無比聖潔。
他說道:「那我是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
……
同一片天空下,神都陽光正明媚。
謝應憐同樣騎著馬,戴著斗笠。
這些天裡,她本該崎嶇的旅途是意料之外的順利,由始至終沒有遭遇過哪怕一次的襲擊。
不是因為巡天司不把她放在眼裡,又或者謝家被法外開恩免去死罪,而是顧濯以自己不加掩飾的行蹤,帶走整個人間的目光。
其中具體用意,謝應憐又如何能猜不到?
她無法理解顧濯為何這樣做,但她無比喜歡這種做法,因為這是真正與世為敵,值得她為之而崇拜。
神都城門近在眼前,守城的士兵正在認真檢查著每一位入城者的路引,務求沒有任何的差錯,故而城外排起了很長的隊伍。
在眾人的注視中,謝應憐沒有勒馬止步,依舊前行。
不過轉眼間,便有城門司的強者趕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身著華貴長裙的女子。
就在這位將領準備開口時,一道清脆而驕傲的聲音先行響起。
來自謝應憐的唇間。
「魔主讓我給這個世界帶句話。」
……
……
極短的時間裡,本已平靜的神都迎來僅次於冬至那日的紛亂,長街之上無數馬蹄聲如驟雨般響起,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連帶著最新的消息。
在這之前,便有城門司的強者不顧大秦律例,以最快的速度縱身破空而起趕往皇城,把謝應憐的意思送到御書房中。
與此同時,巡天司與數個衙門的官員聚集在一起,翻查著記載過謝應憐這三個字的每一份卷宗,務求找出她與顧濯存在過的所有交集,再從中搜尋出隱藏在其中的秘密。
整座神都不復平靜,無數人都在為此而忙碌,焦慮顯於面容。
這一切不過是謝應憐說了句話。
她說,顧濯要對這個世界說句話。
舉世便已皆驚。
……
……
謝應憐沒有被攔下來,連帶著她騎著的那匹馬。
朱雀大道空無一人,各個部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讓平民百姓回到家中,不要再出來。
大道兩側,巡天司的修行者嚴陣以待,遠方好似有玄甲重騎正在等待命令,隨時都有可能發起衝鋒。
陽光籠罩下的神都上空,有清光隱約而顯。
——那是未曾修復完整的神都大陣。
這與冬至那天的景象已相差無幾。
這一切當然與謝應憐無關。
只與那道鐘聲有關。
與顧濯有關。
……
……
雙方見面的地方不是御書房,也不是未央宮前,而是皇城的廣場前。
在未央宮之變中身受重傷的宰相正在臥床,司主為殺魔主之事遠行在外,作為大秦軍方代表的三位王將此刻都不在城中,除卻白皇帝本人以外,唯有皇后娘娘有資格接這句話。
於是她來了。
皇后娘娘姿容絕世,境界高深,早在多年以前便已為世間女子所仰慕。
謝應憐也不意外。
事實上,她不是第一次與皇后娘娘見面。
那屆夏祭奪得頭名後,未央宮照例舉行過一場晚宴,在那夜她曾隔著珠簾得了一句鼓勵。
她是極驕傲的人,當然不會因此而感到興奮,只是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熟悉。
直至今日,謝應憐終於明白那時的自己為何會生出那樣的感覺。
「原來……」
她看著皇后娘娘的眼睛,從那溫婉眼神中看出最為無情的冷漠之色,好生感慨說道:「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在前來與謝應憐見面的途中,為巡天司所徹查得出的結論,便已出現在皇后娘娘的手中,故而她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顧濯曾經對這個姑娘說過一句話,你有病吧。
皇后娘娘當然不會重複這四個字,便也不會為此生氣,微笑說道:「我想,這不是他讓你不遠千裡帶來的話。」
謝應憐還以笑容,說道:「當然不是。」
皇后娘娘說道:「那是什麼呢?」
謝應憐說道:「我聽說朝天劍闕有個名叫陳遲的弟子被抓住了。」
無數道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很多官員想起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陳遲將要在今日遭受凌遲。
皇后娘娘笑意不改,仿佛對此一無所知,沒有說話。
謝應憐早已下馬。
此刻她站在萬人目光中,迎著陽光負手而立。
她的神情無比愜意,眼眸里找不出半點怯意,有的都是快意。
她不在乎皇后娘娘的沉默,莞爾一笑說道:「那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皇后娘娘說道:「請講。」
謝應憐嘆了口氣,說道:「但我還是認為那句話太複雜太麻煩太酸太過無意義的文藝腔調,所以我會換一個更加直接的方式把那句話說出來,方便你們明白他的意思。」
皇后娘娘微微挑眉,似乎終於覺得眼前的這位女子有些意思,不是流連於俗氣的人。
謝應憐誠實說道:「這句話是他為了自己的那些朋友說的,因為他不想被威脅……」
「所以誰敢對他的朋友動手。」
少女轉過身,不再去看皇后娘娘,對世人嫣然一笑,說道:「那就準備好死全家吧。」